祖父是許家軍的將領,是士兵們敬重的許將軍,而許將軍肩上有著自己的信仰和職責。
每名士兵都是血肉之軀,每名士兵也同樣都有家人,若人人都只顧貪生怕死,那誰來衝鋒陷陣——這是祖父同她說過的話,她一直都記在心裡。
「祖父讓你不要擔心,並非是沒有理由的。」鎮國公說道:「該提防的,祖父自會提防。但就此次戰事而言,並稱不上如何兇險——說不定那些麗族人聽到老夫率兵而來,當即嚇破了膽,不戰便要求和了呢!」
聽著老人故作得意之感的語氣,許明意不禁莞爾道:「是啊,真說不定呢。」
見孫女總算笑了,老爺子眼底笑意更真切了些,繼而說道:「祖父單獨叫你留下,實則還有兩樣東西要交給你。」
許明意便看向老人。
「來——」鎮國公向孫女招了招手。
許明意遂起身走了過去。
鎮國公從懷中取出一物,遞到孫女手中。
許明意接過定睛一看,不禁微微一驚:「祖父,這是……」
青銅虎符上刻有一道道字紋,而這原本威風凜凜的青虎的脖子上,繫著一根打著平安結的紅繩。
這平安結歪歪扭扭,手藝不可謂不拙劣。
而這手藝拙劣的平安結,似乎正是她十來歲年那年給祖父打的,之後祖父便一直系在許家軍的兵符之上。
紅繩此時被磨得已經要變成深暗的褐色,正如那隻不知見證了多少次戰事的虎符之上所留下的歲月痕跡。
不知上一世,這隻兵符被祖父交到皇帝手中時,祖父有沒有將紅繩解下?
她想,祖父一定是解下了的。
「這是咱們許家軍的兵符,你拿著。此番祖父率五萬人馬,京外各營尚餘七萬——咱們許家軍的兵符世間只此完整一隻,若遇突發之事,便可隨時讓雲六前去替你調動兵馬。」
雖說即便皇帝要做什麼,也必是衝著他來,但狗急了會跳牆,還是以防萬一吧。
許明意一時有些怔然地道:「那祖父您豈不沒了兵符……」
老人笑了笑:「傻孩子,祖父需要什麼兵符。」
許明意亦反應了過來。
是啊,祖父哪裡需要什麼兵符。
祖父便是兵符。
比這隻冷冰冰的青銅虎符,更好用的兵符。
所以,這便是即便祖父將兵權交出去,卻依舊深受皇帝忌憚的緣故。
「我將一些事情交待給了你父親,若當真有什麼變故,你們父女二人商議著做決定。」鎮國公笑著說道:「你爹沒旁的,但論起保命的本事,還是可以的——慫包蛋嘛!」
許明意也跟著笑了,不忘替自家父親正名:「父親那叫大智若愚。」
鎮國公喝了口茶,含笑道:「你娘生前也是這麼說的。」
許明意有些意外地輕「啊」了一聲。
那照這麼說,她孃親喜歡她父親的眼光,還是很有深度的嘛,可不像是大家所說的那樣,單單是被父親的一張臉給騙了去。
所以說,就選夫婿的眼光這一點而言,她同孃親還是很相似的。
「對了,祖父方才不是說,有兩樣東西要交給我?不知另一樣是何物?」
「險些忘了。」
鎮國公擱下了茶盞。
許明意不禁就覺得這說忘便能忘的東西,大抵也不怎麼緊要。
「我也沒帶在身上。」鎮國公說著,喊了雲伯進來,吩咐道:「讓人去我書房,將書架最下層右起第三格中的小錦盒取來。」
如此隨意的放置著,許明意越聽越覺得此物無關緊要了。
東西很快便被取了過來,是一隻不過巴掌大小的錦盒。
許明意開啟來看,只見其內是一顆纏絲瑪瑙珠子,其上條紋黑棕相間,珠子是長形的,還穿了孔,倒像是從手串之物上取下來的一顆。
「燕王入京後,你若是見著了他,便悄悄將此物交給他。」鎮國公語氣隨意地道:「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有機會便給,沒機會不給也無妨。」
「那祖父為何獨獨要將這樣一隻珠子給燕王殿下?」許明意有些好奇。
即便無關緊要,想來也該是有原因的吧。
「是一件舊事了。」鎮國公回憶著道:「那時燕王年紀還小,十一二歲的樣子,我隨身戴有一手串,他追著向我討要,我便同他說,他日後每打贏一場勝仗,我便給他一顆珠子——」
這本是隨口一說,他後來都忘了,可那小子當了真還記在心上了,單獨領兵打了第一場勝仗後,頭一件事就是同他要珠子。
「這手串本是我自己在軍營中閒來無事時穿的,珠子也大小長圓不一,大大小小總共有十八顆。」
鎮國公看著孫女手中錦盒中的那一顆,道:「這是最後一顆了,本該在十八年前,他得勝歸京時那次給他——」
但那年出了許多變故,他這顆珠子便也沒給出去。
「興許他也用不上了,但我近幾年來總共是會莫名夢見此事,給出去,也算了結一樁心結了。」
聽完這些,許明意點了點頭:「孫女知道了。」
最後看了一眼那隻珠子,她將錦盒合上,收入了袖中。
而後,斟酌著問道:「孫女斗膽問祖父一句,如若需另立新主,祖父願意追隨燕王殿下嗎?」
「燕王?」鎮國公微微搖頭:「他的性情,不見得會反。」
許明意沉默了一下。
可上一世,燕王確實反了。
「祖父先前除了交出兵權之外,也無其它想法,由此可見,再忠直的人,也會因為自己所在意的人和事,而有被逼急的那一日。」
她不知道上一世燕王造反的原因是什麼,是皇位權勢,還是另有緣故,但事實擺在那裡,確實發生了。
她近幾日,一直在思量此事。
想於亂世中存活下去,有時候選擇比所謂實力更重要。
「現下的時局尚未明朗,燕王與各方勢力是何心思也無從揣測。」鎮國公道:「待我此次從東邊回來之後,再根據時局做考量也不遲。」
時機尚不成熟,現下的局面,說什麼都是空談。
許明意點頭。
她此時說這些,也並非就是讓祖父做決定,如此大事,她自己也尚未有明確的想法,選擇說出來不過是為了讓祖父能夠提早思量一二。
祖孫二人又長談許久,直到月色染涼了軒窗。
……
轉眼三日後,便到了鎮國公出徵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