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這大半夜的,擱這兒說什麼話啊,難道是被窩裡不夠暖和嗎?
要不是因為擔心不起床吃湯圓會被父親罵,他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兒。
果然啊,人不管多大年紀,在父母面前,都還是那個除夕夜不準時起來吃湯圓便會捱罵的孩子。
所以說,倒也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會變的。
許昀雙手抄在袖中,邊走邊在心底感慨著。
待經過前院的園子裡時,遠遠地便聽到了侄子和侄女的聲音。
園中各處的石燈長亮著,亭角與花樹下又有懸起的紅燈籠,顯得極喜慶。
許昀帶著小廝走近了,只見許明意姐弟二人帶著下人在準備放燈。
「在放天燈啊。」許昀含笑點頭稱讚道:「今年這燈畫得不錯,看著像是明時描的?」
「是。」許明時應了一聲,看一眼許明意,不忘解釋道:「本是畫著玩兒,沒打算拿出來放的,是她非拉著我出來。」
他才不想讓人覺得他是因為許明意每年除夕都有著放天燈的習慣,故而才特意給她畫的。
畢竟在這個家裡,慣著許明意的人已經足夠多了,他若再表現的十分縱容她,那就當真沒人能管得了她了。
察覺到弟弟的小心思,許明意在心底嘆了口氣。
明時這張嘴,可是比上一世的她還要更勝一籌。
這種嘴的存在,通常是叫旁觀者忍不住想感慨一句——好好的一個人,可惜怎就不是個啞巴呢?但凡這張嘴少說點,便什麼都有了。
許昀站在那裡,笑著道:「畫得很好,藏起來豈不浪費?快放罷,二叔也想看看。」
他可是有十多年不曾見過別人放天燈了。
確切來講,這十多年裡,他再不曾見過的東西、再不曾做過的事情都太多了。
成日窩在家裡,又能瞧見什麼呢?
許明時帶著小廝將燈點燃,一旁的天目嚇得眼睛一瞪,一個後跳便躲在了許明意身後。
許明意彎下身將大鳥抱起在懷中,笑著同它道:「放燈而已,祈福用的,不必害怕——瞧,它飛起來了。」
大鳥也不知聽沒聽懂她的話,但也試著伸長了脖子去看那緩緩升高的天燈。
許明時看了抱著大鳥的少女一眼,埋怨道:「說是喜歡放燈,也沒見你幫忙啊。」
「我喜歡看別人放啊。」許明意也不生氣,笑盈盈地道:「我就是喜歡看著這天燈飛得越來越高——誰叫我有個勤快的好明時呢,我這是懶人有懶福嘛。」
許明時聞言輕「嘁」了一聲,心情卻頗好。
許昀懶得聽侄女哄孩子幹活,將視線從那越來越遠的天燈上收回,笑著道:「行了,你們且玩吧,二叔回去睡覺了。」
然而他話音剛落,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道稍顯急促的腳步聲。
許昀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視線中,身穿淡青褙子的年輕女子朝他快步走來。
許昀眼神一變,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兩步。
許明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大鳥。
不得不說,二叔這動作,同方才天目看到火光時的反應倒是如出一轍。
「許先生——」
蔡錦在離許昀五六步遠處停下了腳步,氣喘吁吁的模樣可見是一路追著過來的。
「蔡姑娘怎麼來了?」許昀微微皺著眉,並不掩飾語氣中的冷漠。
「我自是來尋許先生的……」蔡錦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隱忍的哽咽,像是在竭力剋制著情緒,然而那雙看起來分明已是紅腫多時的眼睛卻騙不了人。
許明時見狀,皺眉拉著許明意的衣袖就要走——這位蔡姑娘當真難纏,不知道的還真當是多麼痴情呢。
但這種事情,還是讓二叔自己解決吧。
許明意將衣袖從弟弟手中抽了回來。
許明時看向她,只見她眨了眨眼睛,低聲道:「看看熱鬧唄。」
……怎麼什麼熱鬧她都要看?
許明時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但腳下也沒再急著離開。
畢竟他得看著這個不省心的姐姐啊——誰知道她這熱鬧看著看著,會不會就要參與進去,再鬧出什麼亂子來?
那邊蔡錦還在繼續哽咽著說道:「……我當初是跟著許先生才來的貴府,我的心意也早同許先生言明,現下外面誰人不知我傾慕許先生,哪怕不求名分,也要厚顏伴在許先生左右,可現下卻落了個叫許先生避之唯恐不及的下場……」
許昀聽得無奈嘆氣。
這蔡姑娘何必非要為難自己說這些違心的話呢?
這跟捏著鼻子逼自己吃蒼蠅有什麼區別啊。
「今日極不容易見得許先生一面,蔡錦有一句話,一定要親口問一問先生!」夜色中,年輕女子眼中盈滿了委屈的淚水。
許昀嘆著氣道:「問吧,快些問吧。」
不就是演麼,快些把這一段演完,大傢伙就快些散了回去睡覺吧……
哎,大冷的天兒,都怪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