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前塵

如意事 非10 第2頁,共2頁

「是啊。」

許明意忽然露出笑意。

她當然是為了拖延時間,若不然,難道是為了噁心自己才聽他說這些廢話麼——

佔雲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突然變了臉色。

他若有所查地摸向脖間傷口,卻見手指上沾染的鮮血竟是烏黑的顏色!

「昭昭,你——」

他已無力再去鉗制許明意,驚懼地後退數步,想要喚人進來,卻驚覺幾乎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倒在了地上,敏銳地看向向他走來的許明意腕間手鐲,又看向一旁角落裡燃著不知名香料的香爐。

但已經晚了。

從自許明意袖中搜出匕首的那一刻,他意識到面前的女子一如既往地天真,便不自覺放下了大半戒備。

「你只知我自幼懂些拳腳功夫,故而處處防備著。卻是不知,我這些年還學了些其它可以用來殺人的本領吧?」

吳然以為她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來引開佔雲竹。

錯了。

她是要殺了他。

「大人?可需要屬下們進去?」門外傳來試探的問話聲。

佔雲竹雙手摳著喉嚨,拼命地想要發出聲音,一面往門的方向艱難移動著。

許明意抬腳踩在了他心口處,抽出他腰間佩刀,手起刀落。

就在士兵要闖進來之時,門被人從裡面踹開了來。

姿容無雙,身上的雪青色衣裙染了血的女子出現在眾人視線當中,而她手中提著一物——

那是他們大人的頭顱!

士兵們大駭而驚怒,看著那顆頭顱被女子不客氣地扔下了石階,頓時拔刀圍將上前。

別院外守著計程車兵也湧了進來。

許明意抬腳踢倒了一旁的木桶,裡面準備好的松油頓時在腳下鋪展開。

她面色平靜地取出火摺子擲到地上,咬破牙後藏好的毒藥,轟地一聲,火勢便蔓延開來。

她知道自己逃不了。

她許家將門出身,即便要死,也要有尊嚴地死去。

死在自己手裡,沒什麼不甘心的。

雖然她幼時就極怕火,也很怕死怕痛,但好在這毒藥能叫人毫無知覺地死去。

火勢躥高,雪青色的身影慢慢被吞噬倒下,陰雲密佈的空中忽然落下了細細雨珠。

此時忽有一群黑衣人躍入了別院內,同還沉浸在頭領佔雲竹慘死的變故中未能定神計程車兵們纏鬥起來。

沒了佔雲竹指揮,對方又來勢洶洶,那些士兵們心神失守之下很快潰不成軍,逃離了此處。

一隻禿鷲在起火的房屋前低飛著,發出的叫聲好似哀鳴。盤旋了片刻後,竟試圖衝向火中。

火勢燎傷了它的翅膀,它撲稜了幾下,卻又再次鳴叫著撞了過去。

「天目!」

為首的黑衣男子皺眉呵斥制止。

然而禿鷲仍不肯放棄。

許明意隱隱聽到了尖銳的鳴叫聲。

十日前,這好吃懶做,又醜又吵的笨鳥忽然沒了蹤影,她還當是尋到了投食更闊綽的新主子不會再回來了……

而為首的黑衣男子若有所查,隱隱見得火中那一抹雪青,忽然就抬腳衝入了火中。

「主子不可!」

一名隨從當即跟著衝了進去。

男子動作迅速,將身上還燃著火的許明意打橫抱起,一旁的隨從已眼疾手快從一旁的水缸裡取了水來,及時地潑向二人。

「……怎麼是你?!」

「許明意,你還活著!」

男子看清懷中人樣貌,掛著水珠的英朗面孔之上俱是震驚之色。

許明意試圖睜開眼睛,卻如何也睜不開。

「快,再取冷水來——」

「將人帶回軍營醫治!」

男子將身上披風解下,裹住她被灼傷的身軀,不斷地吩咐著下屬。

許明意的意識在逐漸消失。

她很想問一句「你是誰」。

也很想知道燕王的大軍在破下揚州城之後,會不會繼續攻入京師,皇帝會如何應對,是會死守國都,還是退去南邊,兩軍又會對峙多久?最後燕王能不能打贏?

她私心裡自是希望燕王能勝的。

可她等不到了。

不過……

好像也不用發愁啊。

她素日里這麼心善地道的一個人,今日又殺了一奸惡之輩,也算是積德之人了,想來十之八九是能昇天的。

就到了天上再看罷……

……

半月後,燕王大軍拿下揚州城後,幾乎沒有停留,趁夜便圍向了京師。

因吳家滿門慘死之事,燕軍士氣高漲暴怒,前後不過三日就攻陷了國都。

身披甲衣的年輕男子帶著一隊騎兵逼入了皇宮禁中。

皇帝沒有逃。

確切來說,是沒來得及逃。燕王大軍一路勢如破竹,且因當今朝廷持政不仁,一路追隨者倒戈者漸多,能這麼快、且不顧朝廷派去講和的大臣勸告,毫無顧忌地就這麼打入京城,是朝臣與皇帝事先沒有料到的。

年輕男子闖入養心殿內,無視著群臣和內監的高呼喝止,一手將病倒在龍榻上的皇帝提起,拖拽了出來,重重地拋在外殿御階前。

固執忠直的老臣憤慨不已,出言怒罵哀呼年輕男子德行有失,不顧皇家體統。

「聽著,交待你兩件事。一,擬罪己詔,將誣害許家吳家之過大白於天下。」

看著被丟在身邊的明黃絹帛和筆墨,皇帝渾身顫抖,癲狂地笑了起來:「妄想……朕不可能寫!更不可能擬退位詔書……你們父子只能做亂臣賊子!」

「寫不寫由不得你。」

年輕男子冷笑一聲,一旁的內監看著橫在身前的刀,跪伏在地,顫抖著捧起筆。

「二,自刎謝罪吧。」

年輕男子將手中的劍扔到了皇帝面前。

四下怒罵哭聲不斷,立於御階之上的男子恍若未聞,只看向硃紅宮牆上方風雲湧動的天際。

正如父王所言,這條路走下來,代價已是過於沉重了。

若知最終還是免不了要得一個亂臣賊子的罪名,不知外祖父泉下有知,可會後悔嗎?

還有許明意——

那一日,他該去得早一些的。

她才二十二歲吧?

秋風瑟瑟,一場雨落,黃葉挾著戰火與血腥墜入土中,一同被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