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追過來,一聲「哎」剛冒出半截,及時咽回去,停在門口。
神容眼神左右一轉,面無半點怯意:「你們做主的呢?出來。」
這群人裝束與那漢子類似,都是中規中矩的甲冑罩在便於騎射的短打胡衣外,看來都是百夫長了。
她判斷得分毫不差,這的確是個龐大的軍所。
然而聽到問話,眾人面面相覷,也只是饒有興味地打量她,誰也不說話。
那漢子抵不住,跟進來無奈問:「這位貴人到底要如何啊?」
「傷了無辜的人,你說要如何?」神容說:「不能讓我的人打回去,那便叫你們做主的親自出來賠罪。」
漢子眼都瞪起來了,哪有打個家奴要整個軍所的頭兒出來賠罪的?
這女人年紀不大,怎的如此不好對付!
神容也不廢話,說完就往裡走。
興許是她這番話氣勢太足,裡面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如旱地拔蔥,嚴嚴實實擋住了她的去路。
神容眼一睨:「怎麼,這是敢做不敢當?」
她的護衛已跟了過來,見狀就要進門來護。
在場的可都是軍人,又是有頭銜的,哪裡是吃素的,一改休整之態,手中拿起了兵器。
可這邊也是長安來的高門貴族,手也紛紛按上了佩刀。
真鬧起來可還得了。漢子跑過來,在兩方中間一擋:「好了好了,咱有話好說成不成?」
神容抬手輕撫了下鬢髮,反問:「我只要你們做主的出來給我個說法,是誰不好好說話?」
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在這場合下還能氣定神閒的,但這幅神情語調在她身上偏就渾然天成。
漢子語塞,又不得失禮接近,只能硬著頭皮退兩步再擋著。
神容面向上首,也不管那群擋路的阻礙了視線,繼續往前。
那漢子邊擋邊退,直退到擋路的同伍身上,已無路可退,臉色難看的不行。
「行了。」忽來一句,低低的一把男人聲音。
頓時,擋路的都散開了。
神容循聲轉頭,右手邊最多十步外,坐了個人。
那裡豎著一排高大的武器架,更暗,她只能看見那人收著腿,隨意坐在架前的一個輪廓,面朝她的方向,也不知這樣看了多久。
那漢子快步過去,小聲道:「頭兒,你都瞧見了,這我真沒轍……」
神容反應過來,朝上首一看,果然沒人。
她以為做主的會坐上首,誰知他坐在這毫不起眼的地方,從她進來到現在就這麼看著?
她又回頭,盯著被漢子擋了大半的人影,看得最清楚的是他一截黑色衣襬下裹著革靴的小腿,他一隻手搭在膝上,指節分明。
「是你。」她心想可算肯露面了。
那隻手抬起來,一隔,漢子便乖乖被隔到一邊去了。
「是我。」他說:「對不住,可以了?」
左右都看向了他,尤其是那漢子,如同見了鬼似的,一直瞄他。
神容盯著他,此人口氣如此乾脆,便叫她覺出一絲詭異。
彷彿是想息事寧人趕緊打發了她似的。
那人亦看著她。
神容忽然發現他眸光很暗,瞧來甚至有幾分不善,眯眼細看,竟看出一絲熟悉來。
更甚至,連聲音都有些熟悉。
她心思一動,想都沒想腳就邁了出去,走去他跟前。
那人依然是隨意坐著的姿態,離近了才看清他腳邊支著一柄入鞘的直刀,斜斜靠在他腿上。
他一手搭膝,另一條胳膊搭在旁邊案上,那裡擺著剛卸下的皮護臂和護腰。
看到神容接近,他稍往後仰,抬起了頭。
神容的目光一寸一寸轉到他臉上,一眼,又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
兩個人誰也沒有言語。
因為誰也沒想到會就這樣再見了面。
神容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目光還牢牢鎖在他身上。
她在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如何會出現在這裡?
「少主,郎君來了。」紫瑞在門口低喚。
長孫信的聲音很快傳入:「阿容,阿容!」
左右鴉雀無聲,他急切的呼喚便尤為清晰。
神容回神,從眼前男人身上生生收回視線,一扭頭,快步往門外走去。
長孫信剛到門口,就見妹妹衣袂帶風地走了出來。
「走。」她頭也不回地越過他走了。
長孫信朝她身後一看,看到了坐在那裡的人影,也沒看清就趕緊去追妹妹。
他是從幽州官署裡趕來的。
原本相安無事,直到聽接待他的官員談及幽州安防,提到了本地駐軍,忽的聽到個熟悉的名字,二話不說就回驛館找妹妹。
結果半路聽說了東來的事,且神容已經親自來軍所了,他又追了過來。
神容一直走到軍所外才停。
東來和紫瑞緊跟在後,什麼也不敢問,什麼也不敢說。
長孫信追上來:「阿容,你都看到了?那姓山的竟也在幽州,他如今任職幽州團練使,這軍所正是他的地盤了!」
神容緊抿著唇,一雙眼游來動去,不知在想什麼。
「阿容?」長孫信忍不住又喚她一聲。
神容忽如醒了一般,回頭道:「不對,我走什麼?我又不是不佔理的那個!」說著一拂袖,便要折回去。
長孫信眼疾手快地拖住她:「阿容,別別。」
神容蹙著眉回過頭來。
長孫信是怕她不痛快才不樂意她再去,低低安慰道:「聽哥哥的,先回去,晚了城門就要關了。再說了,你可是有要事在身的。」
神容這才停住,又回望一眼軍所大門,心道便宜那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