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書辦恭敬道:「大人,樊姑娘來了。」

李懷安這才從堆積的文書中抬起頭來,擱筆道:「叫樊姑娘久等了,薊州府所有卷宗放於文庫,讓底下人去安排費了些時間,現在可以過去了。」

他是李黨,前來薊州又是暫代賀敬元的職位,一來就查文庫裡的卷宗,說出去終歸是不好聽,何況再帶旁人進去,總得將不相干的人都暫且支開才方便。

樊長玉道:「是我給大人添麻煩了。」

李懷安望著她笑笑,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溫雅純粹的讀書人:「若不是樊姑娘,李某或許已命喪山匪之手,檢視卷宗,尚還在李某能力範圍內,樊姑娘無需客氣。」

快出門時,他看了一眼樊長玉的裝扮,喚書辦取來一件斗篷,道:「文庫裡的卷宗若要外借必須記錄在案,樊姑娘隨我進去看吧,未免引人耳目,還是披上這件斗篷。」

樊長玉知道他私用公權幫自己,也怕給他帶去麻煩,將斗篷披上,兜帽一戴,瞬間遮住大半張臉,只餘一截下顎和淡紅的唇露在外邊。

李懷安視線掠過,多停留了一息。

出門的這一路,樊長玉都沒遇上其他人,想來是被李懷安支開了。

到了地方,就見大門外站著一隊森嚴的鐵甲衛,李懷安出示令牌後,鐵甲衛才放行。

樊長玉跟著他進了那高大又顯得陰沉的樓閣,這才發現所有的門窗都蒙上了一層黑布,只有一豆燈火淺燃著,裡邊一排排書架幾乎看不到盡頭,書架上密密麻麻放著竹簡文書之類的東西。

李懷安端著燭臺走在前邊,根據書架上的標號尋了一陣,從中拿起一卷:「去年十二月的,找到了。」

他遞給樊長玉,樊長玉趕緊翻看起來,李懷安似乎為了幫樊長玉照明,端著燭臺站近了些,卻又還隔著小半步的距離,不會讓人下意識排斥。

樊長玉匆匆翻閱完,臉上的神情卻更凝重了些:「這卷宗上寫的我爹孃遇害,的確是山匪為了藏寶圖。」

李懷安眸子微動,到底沒說有人篡改卷宗這樣的話,能在薊州隻手遮天篡改卷宗的,大抵也只有那位親去盧城守關的薊州牧了。

他溫和道:「興許是那山匪頭子為了活命,騙了姑娘。」

樊長玉沒說話,她就是去打聽過後,確定山匪頭子沒騙自己,才敢冒昧來找李懷安的。

這份卷宗,到底是官府故意寫成這樣的,還是為了結案草率胡亂寫的?

從官府卷宗上也尋不到爹孃仇敵的蛛絲馬跡,她心情沉重,離開文庫後便向李懷安告辭,回了暫且落腳的地方。

趙大娘身上有傷,如今身邊離不得人,樊長玉不在時,便是那日驛站失火後僅剩的幾個鄰居幫忙照顧。

整個清平縣就剩這麼幾個老弱婦孺了,薊州官府將她們直接安置在了主城,按月送錢送糧。

樊長玉不知道的是,她今日去文庫看了卷宗的事,當天就已有人快馬加鞭將訊息送去了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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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露重,賀敬元在燈下看完從薊州送去的信件,良久,才喃喃自語:「東西我已給他了,那兩個孩子什麼都不知,如今這局勢,他不可能再對她們下手才是。」

他蒼老的眼皮上堆滿褶子,想到某種可能,原本儒雅的面容也多了幾分冷硬:「莫非是李太傅為了樊家手裡的東西,故意設的局?」

他思量片刻,終究是提筆速速寫下一封書信,封好後換來帳外親衛:「快馬加鞭將這書信送回薊州,交到文常手上。」

鄭文常是他的得意門生,眼下他雖不在薊州,但薊州掌兵的是鄭文常,也能替他做一些事情,李懷安帶樊長玉去看了卷宗的事,便是鄭文常傳來的。

親衛拿了書信快步離去。

賀敬元望著沉沉的夜色,終究是沉嘆一口氣:「天下尚未大亂,百姓都已苦成了這般,若真亂了,又得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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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紮在盧城外的燕州營地裡,中軍帳內亦是燈火通明。

探子已打探回了確切訊息,驛站丟的那女娃娃,是長寧無疑。

公孫鄞指著輿圖上燕州和崇州的位置,道:「我覺著其中有詐,且不提長信王那邊提出拿一稚童換燕州太過兒戲,單是燕州在崇州以北,北厥人如今正在攻打錦州,錦州之後便只有徽州和燕州擋著,你之前故意讓燕州弱防,想引他棄薊州轉攻燕州,解薊州之圍,他都沒上當,現在為何又要你讓地了?再退一萬步說,就算錦、徽、燕三州都盡歸他手,那他還得分出兵力去抵擋北厥人,哪有讓你在前邊擋著異族,他自己揮師南下來得好?」

謝徵坐在圈椅上,目光冷淡掠過公孫鄞所指的兩地,忽而笑了聲:「他們這是將計就計。」

公孫鄞一怔後反應過來,再看輿圖時,心中頓時明瞭:「長信王識破我們燕州弱防是假,想保薊州是真,現佯裝要取燕州,實則是想調虎離山,繼續取薊州?」

他忽而難掩激動之色,看向謝徵:「若是讓長信王誤以為我們中計,當真帶兵回援燕州去了,等叛軍攻打薊州時,我們之前的戰術便可派上用場了!」

謝徵替他說完了後半句:「難在如何讓長信王相信我們去回援燕州。」

公孫鄞道:「正是,錦州雖有你麾下幾員勇將守關,但未免萬一,屯於徽州兵馬是決計不能動的,可沒有大的行軍動向,實在是難以引長信王上鉤。」

謝徵垂眼看了輿圖上的燕州片刻,道:「我親去燕州。」

公孫鄞一驚,他這是要用他自己當餌。

他忍不住替他擔憂:「若是長信王覺著你的命比薊州值錢,當真要回頭取燕州呢?」

謝徵抬眸道:「你不也說,長信王還指望我替他擋著外敵,以便他趁機南下?」

公孫鄞還想說什麼,他卻笑了笑,漫不經心的眉眼裡,透著股狂妄:「他若真敢來取我性命,我在戰場上斬了他首級,西北之亂倒是徹底平了。」

公孫鄞想說這人當真是狂到沒邊了,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眸色變得有些複雜。

崇州一戰他中了圈套險些死在沙場上,他身死的謠言傳出去那般久,軍心早已不穩,謝家軍被魏宣那草包接手,又揮霍打了不知多少場敗仗,士氣大落。

如今他回來,必須要打一場絕對漂亮的勝仗,才能把謝家軍在魏宣手中敗光計程車氣重漲起來。

公孫鄞甚至懷疑魏嚴就是找不到他屍首,怕他捲土重來,才故意派魏宣去接管徽州,可勁兒糟蹋謝家軍的。

養一支精銳軍隊至少得三五載,可毀掉一支軍隊,只需要幾場敗仗。

他既是為了大局,其中有沒有想順帶幫他那心上人帶回妹妹的心思,公孫鄞倒也沒在這種時候問,只道:「侯爺既要用此計,要麼將賀敬元收入麾下,要麼……除掉他。畢竟盧城現有兵力,都在他手中,要做一個吃下長信王五萬大軍的口袋,必須得動用盧城所有兵力。」

謝徵半瞌的眸子裡**開幾許深意:「來盧城這麼些時日,的確該見他一見了。」

樊氏夫妻背後藏著的秘密,他命人查了那般久,卻一無所獲,除了魏嚴,想來只有賀敬元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