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格格不入 巫哲 第2頁,共2頁

「上學嗎?是不是博衍學弟啊?」陳胖問。

「不是……」項西挺尷尬,這個很隨意也很正常的問題讓他突然有些坐不住,「我沒上學了。」

「工作了,」程博衍說,「比咱們19歲的時候能幹多了。」

「那還真是,工作就特能磨鍊人,」陳胖吃了口菜,抬頭看著項西又問了一句,「在哪兒工作啊?」

項西拿著杯子正想喝口飲料的手停在了空中,這個問題讓他突然間想轉身離開包廂,陳胖這話也許問得有些事兒媽,但換了隨便什麼人,答案都不會像他這樣說不出口。

「沙縣打工呢。」程博衍很平靜地說。

項西整個都愣住了。

「沙縣?沙縣小吃啊?」有人問。

「嗯。」程博衍應了一聲。

屋裡有很短暫的沉默,但很快又有人說了一句:「那挺辛苦的吧?」

「……還好。」項西笑了笑。

「哎說起辛苦,」宋一一拍桌子,「當初我打工的時候那真是累得不想活了……」

話題很快被宋一帶著跑偏到了大家上學時辛苦的打工經歷上去了。

項西一直沉默著,喝了兩口飲料之後就悶著頭吃飯。

「怎麼了?」程博衍在他耳邊小聲問。

「我今兒不該來。」項西看了他一眼,也小聲說。

「我……」程博衍看到了項西眼神里的某些小火苗,愣了愣。

沒等他再說話,項西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起身走出了包廂。

程博衍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跟出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宋一,宋一衝他做了個口型:「你傻逼了。」

這層都是包廂,走廊上除了幾個服務員,程博衍沒看到別的人。

「請問剛從我們包廂裡出來的男孩兒去哪兒了?」他問站在他們包廂門口的服務員。

「去洗手間了,」服務員指了指走廊盡頭,「走到頭右轉就是。」

「謝謝。」程博衍趕緊往那邊一路小跑著過去了。

因為包廂裡都有洗手間,所以樓層的公用洗手間裡基本沒有人,程博衍推門進去沒看到有人。

「項西?」他喊了一聲,挨個門走過去敲著。

沒有人應他,但其中一扇門是鎖著的,推不開,程博衍在門上敲了幾下:「項西,你在裡面吧?」

裡面的人沒有說話。

「對不起,」程博衍說,「我不知道你這麼介意,對不起啊。」

裡面的人還是不出聲。

程博衍彎下腰從門下的空隙往裡看了看,看到了項西的新牛仔褲和新跑鞋,直起身猶豫了一下,他走進了旁邊的隔間裡。

這洗手間沒什麼異味,收拾得也相當乾淨,但對於程博衍來說,要乾的事還是太有挑戰性。

他抽了幾張紙巾,墊著手把馬桶蓋給蓋了下來,然後站了上去,又墊著牆踩到了水箱上,再用紙巾墊在兩個隔間中間的板子上,手扶著隔板,腦袋往那邊探了過去。

看到了項西正低著頭坐在馬桶蓋上。

「哎,多髒啊。」程博衍說了一句。

這從天而降的一句話把項西嚇了一跳,一抬頭看到上面有個腦袋,直接從馬桶蓋上蹦了起來,撞在了還關著的門上。

「你神經病啊!」項西喊了一聲,「我操嚇得我要尿褲子了!」

「我動靜挺大的啊,你沒聽見?」程博衍小心地不讓自己手碰到隔板,「出來,我們談談。」

項西開啟門,踢了一腳,從隔間裡走了出來,抱著胳膊站在了洗手間中間。

程博衍從馬桶上跳下來也出了隔間,去洗手池那兒洗了洗手,走到了項西跟前兒。

「不用消毒液了啊?」項西看著他。

「一會兒的,」程博衍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生氣了?」

「沒。」項西悶著聲音。

「對不起,」程博衍又道了一次歉,「我是真沒覺得有什麼,所以就直接說了。」

「你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項西說,「丟人的又不是你,人頂多說一句程博衍是怎麼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的!」

「……沒人會這麼說,」程博衍看著他的臉,「就算說了也沒什麼可在意的……」

「你不在意!我知道!你不在意!」項西突然往前逼了一步,盯著他,「但是我在意!我很在意!你不在意是因為這不是你的事!我在意是因為這是我!接受別人眼光的是我!不是你!」

程博衍沒有說話,看著他很長時間,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別人的眼光麼,」他聲音很輕,「你怎麼知道我沒接受過?種類還挺多的呢,看不起的,奇怪的,同情的,好奇的。」

項西看了他一眼不出聲。

「不過還是要說對不起,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程博衍說。

「我沒生你氣,」項西退了兩步,靠在了洗手檯上,「我只是覺得……鬱悶。」

「在沙縣打工很鬱悶嗎?」程博衍看著他,「都是憑本事吃飯,現在我有多少能力我就做能力範圍裡的事,只要努力了誰也沒資格說你。」

「說的輕鬆,」項西笑了笑,「這就跟拿著一萬塊手機的人跟拿著一百塊手機的人說你手機挺好,實用。」

「我拿一百塊手機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程博衍皺皺眉。

「廢話,那是因為你,還有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不是拿不起一萬的手機!」項西眯縫了一下眼睛,「你現在說你在沙縣打工,也不會有人看不起你,一個道理。」

程博衍張了張嘴沒說出放來,好半天才說:「突然有點兒說不過你……好吧,沙縣,那你就加把勁,從沙縣做到沙市啊!」

「我這種人,」項西指了指自己,眼睛裡有閃爍著的淚光,「也就靠這一點希望撐著了,虛得很但也得抓著,就怕一鬆勁就摔了再也起不來,但你知道嗎,就這麼難,就這麼一邊給自己打氣還一邊在漏氣兒!沙縣?我逗你呢!我砂鍋飯那兒都幹不下去還跳他媽什麼槽去沙縣啊,你還信了?真他媽天真!」

「嗯?」程博衍愣了愣,「怎麼回事兒?」

「怎麼回事兒,」項西笑了起來,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突然喊了一嗓子,「還能怎麼回事兒啊!爛泥堆裡出來的,就臭著吧!」

「出什麼事了?」程博衍盯著他,「告訴我,我不說了有什麼事就跟我說麼?」

「說什麼啊!我能說什麼啊!程大夫我又惹麻煩了,程大夫我又碰上事兒了,程大夫我又!又!又!」項西喊著,眼淚滑了下來,「我要都跟你說了,你要不躲天邊兒去我都不姓項!老天爺吃了瀉藥才他媽讓你腦充血了一直拿我當朋友呢!我就你這一根草了,我敢說嗎,我敢用勁兒嗎!」

項西聲音低了下去,眼淚控制不住地湧出來:「我敢嗎,我不怕勁兒大了給你扯斷了跑了嗎……那我上哪兒再找一根去啊……再也不會有了……」

程博衍半天都說不出話來,他一直覺得項西自卑,敏感,卻也把很多事看透了,眼淚這種東西大概不會出現在項西臉上。

現在這跟崩了堤似的眼淚,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還有心疼。

「別哭,」他伸手在項西腦袋頂上胡亂扒拉兩下,「項西,別哭。」

「關你屁事!就哭!」項西帶著哭腔說。

程博衍嘆了口氣,伸出胳膊把項西摟進了懷裡,在他背上輕輕拍著:「行吧,那你哭吧,再換幾個花樣都哭一遍。」

項西往他身上也一摟,眼睛壓在他肩上狠狠地哭了幾嗓子,然後就沒了聲音。

「倒不過氣兒了?」程博衍在他背上又拍了幾下。

「操,」項西小聲說,「哭猛了,哭不出來了……」

程博衍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不就是工作沒了麼,不就是被人找麻煩了麼,沒事兒。」

「站著說話不腰疼。」項西說。

「我給你介紹個老闆,你好好幹,」程博衍拿手機撥了個號,接通之後他說了一句,「宋一,到走廊這個洗手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