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格格不入 巫哲 第2頁,共2頁

「哎喲,我腦袋虧得是型兒好,要不就這和尚腦袋誰還出得去門兒啊。」項西嘆了口氣。

「街上光頭那麼多呢,」小江笑著說,收好鏡子推著送藥的推車一轉身看到了程博衍,打了個招呼,「程大夫早啊。」

「早,」程博衍點點頭,走到項西床邊,「你不用擔心,你得長成板寸了才出得了院。」

「程大夫早,」項西嘆了口氣,「……我看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那是因為你臉沒消腫,跟禿了沒關係,」程博衍從兜裡摸出了一片卡通創可貼,撕開了貼在了項西淚痣上,「這樣好受點兒麼?」

項西愣了愣,接著就瞪著天花板嘿嘿樂了半天,最後聲音很輕地衝程博衍說了一句:「謝謝。」

小江過來給項西紮上了吊瓶,程博衍又問了問他的感覺,項西就覺得全身彆扭,別的也沒什麼太大感覺。

「我就一直這麼杵著,杵到頭髮都長成板寸?」他很鬱悶地看著程博衍,「非得這麼吊著麼?還套個塑膠殼?」

「嗯,支具是為了固定,」程博衍看著他,「吊著能促進血液迴圈迴流,消腫,也能讓你沒那麼疼,閒著沒事兒你就活動一下腳趾。」

「哦……哎對了,」項西突然笑了笑,「我聽護士說還打鋼釘了?怎麼打的啊?以後還取掉嗎?」

「哐哐哐砸著就釘進去了,」程博衍低頭往查房記錄上寫著,「當然要取出來啊,取出來的時候唰一刀,改椎一撬就出來了。」

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喝粥,聽了這話笑得差點兒嗆著:「大夫你真逗,你們梁主任可嚴肅了。」

「梁主任病人多,每天忙得喝水的時間都沒有,」程博衍笑笑,「哪還有功夫瞎逗啊。」

查完項西這床,程博衍準備去下個病房,走之前又問項西:「你朋友能來醫院照顧你嗎?」

「朋友?」項西愣了愣,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沒朋友。」

「那我給你聯絡個陪護,不過估計得中午才能過來,」程博衍沒多說別的,看了一眼放在項西床頭櫃上的粉色飯盒,不知道是哪個小護士借給他的,「早飯你……」

「我來吧,」隔壁床說了一句,這人叫周進,二十多歲,傷了腳踝早上住進來的,這會兒正好喝完了粥,「我喂他。」

程博衍出了病房,查完房之後經過項西的病房,往裡瞅了一眼,項西正跟周進聊著,他回了辦公室。

被偷了四千,住院的押金,各種治療費藥費,還要請陪護……這些他習慣性地都記在了手機的記賬軟體裡,加一塊兒花費不少。

程博衍皺了皺眉,有病了,還病得不輕,居然替一個偷了自己混混出了這麼多錢。

一會兒是不是得去精神科開點兒藥嗑嗑。

項西雖然不是個多活潑的人,但現在這麼在醫院跟上刑似的胳膊腿兒都不能動,對於他來說也還是件相當受罪的事兒。

剛三天就感覺已經熬不下去了。

撓癢癢都要折騰半天,刷牙洗臉……這種事兒基本就不用考慮了,吃飯上廁所都得在床上解決,偏偏程博衍給他找的陪護還是個大姐,每次要上廁所他不憋得不行了都不好意思開口。

「程大夫,程哥哥,」項西等著程博衍來查房的時候特別嚴肅地給他提出抗議,「能給換個陪護嗎,你給我找個女的……」

「她兒子都比你大了,」程博衍看了看他的腿,「再說現在陪護不好請。」

「……哦,」項西一聽陪護不好請,立馬就沒了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開口說了一句,「你花了……很多錢吧?我能動了就拿給你。」

「嗯,不算你從我錢包裡拿的,」程博衍拿出手機翻開賬本遞到他眼前,「這賬以後慢慢算。」

「我操,」項西閉上了眼睛,「要不您還是把我扔出去吧,大街上,橋洞底下,自助銀行……」

說了半天也沒聽到程博衍的聲音,就光聽到周進在旁邊一個勁兒樂著,項西睜開眼睛,發現程博衍已經沒在病房裡了。

「這大夫是你朋友啊?」周進笑了一會兒問他。

「……啊?」項西被這個簡單的問題給問住了,居然一時半會兒答不出來,只好隨便應了一聲。

朋友?他沒有朋友。

這話以前他自己常說,我沒朋友。

說的時候挺爽的,也沒覺得有什麼彆扭,趙家窯那種地方,說朋友這個詞太奢侈,也太天真,什麼朋友不朋友,真朋友早晚散,假朋友不定什麼時候就一刀捅你肋下了,兩肋插刀嘛。

但現在卻突然有些失落。

從那天程博衍問他有沒有朋友能來照顧他的時候開始,就失落了。

沒有朋友,這話再說出來的時候突然就很另類。

周進這一問,更是讓他莫名其妙地就沉了下去,周進後來又說了什麼他都沒聽清。

程博衍的朋友,是他現在呆在醫院裡的身份,當然,程博衍這樣的人不可能有他這樣的朋友。

只是因為他是個醫生,自己又比較會裝可憐,所以程博衍的同情心暫時戰勝了對他的厭惡,他成了程博衍的……朋友。

項西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他還挺享受的,有程博衍這樣一個朋友的話……雖然程博衍對他並沒有好感,不相信他的話,老想著報警,還把他帥氣的莫西幹剃成了禿瓢。

但程博衍是「另一種人生」裡的人,救了他,跟他走得最近的一個。

今天程博衍在門診,不過項西等到晚上七點,也沒見他過病房這邊來,估計是直接回家了。

反正現在有陪護,自己情況也挺穩定的,除了渾身不舒服,但傷勢都還表現良好。

「要不要上廁所?」陪護大姐姓孫,挺細心的。

「現在還沒感覺,」項西閉上眼體會了一下,「孫大姐你去吃飯吧,我這兒沒什麼事。」

「好,我先去吃飯,」孫大姐點點頭,「晚上給你擦擦身,護士說可以擦擦了……」

「什……擦什麼?」項西一陣驚恐。

「擦擦身上,你現在沒法洗澡,擦擦舒服些嘛。」孫大姐說完就出了病房吃飯去了。

周進在一邊笑得喘不上氣兒來:「哎,你是不是特別痛苦啊?」

「我靠……」項西其實挺想擦擦的,他打那天被按泥裡打完到現在都沒辦法洗澡,能擦擦肯定舒服不少。

「擦擦唄,怕什麼,人家見多了,」周進還是笑,「你衣服不也是大姐給換的嗎?」

「換衣服就夠尷尬的,再說這跟換衣服能一樣嗎?」項西從小到大都自己處理自己,洗澡換衣服,連受了傷都是自己清理傷口,沒人伺候過他,走街上像他們這種不像好人的,更是連靠近的人都沒有。

項西思想鬥爭了半天,連求程博衍給他擦擦這種想法都冒頭了,最後還是讓大姐給擦了。

偷了人錢,騙了人,該了人錢和至少半條命,還讓人給擦澡,這請求他說不出口,他要真說了,程博衍沒準兒能把他拎街上扔了。

大姐做陪護很多年了,動作還挺利索,唰唰就把他跟什麼桌子櫃子似的擦了一遍,換好衣服之後,項西總算是鬆弛了下來,躺床閉上眼睛長長舒出一口氣。

「程大夫,你這手這樣行嗎?」一個小護士皺著眉看著程博衍。

「沒什麼事兒,」程博衍看了看自己用紗布和繃帶簡單包紮的右手,「我先回去了,我朋友還跟車裡等著呢。」

「明天他們要還過來怎麼辦啊,梁主任都差點兒被打了。」小護士很擔心地說。

「我明天在住院部。」程博衍笑笑。

出了醫院,正要拿手機出來打個電話,路邊停著的一輛車閃了兩下燈,程博衍走過去,習慣性地伸右手要拉開門,伸出來之後看到紗布才又換了左手。

「哎喲博衍,」林赫一扭頭看到了他的手,「手怎麼了?」

「破皮兒而已。」程博衍坐進車裡,繫好了安全帶。

「患者弄的?」林赫問。

「家屬,」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趕緊的,上哪兒吃,吃完我要回去睡覺,困死了。」

「一年沒見,就對我這態度。」林赫笑著發動了車子。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程博衍舉起胳膊喊了兩聲,「夠麼?」

「神經病!」林赫笑了半天,「你說我大老遠跑來見你一面幹嘛啊。」

「又不是為了見我才來的,」程博衍笑笑,「是打算回來過日子了?」

「嗯,」林赫點點頭,「到這歲數就想安定點兒了,有個人陪著,安安生生多好。」

「玩夠了啊?」程博衍說。

「有沒有點兒觸動啊?」林赫瞅了瞅他,「別老想著工作啊賺錢啊……」

「賺什麼錢,認真開你的車。」程博衍嘖了一聲,想說我剛丟完錢呢。

「趕緊找一個吧,別單著了,受傷了回家都沒人安慰你。」林赫說。

「沒空。」程博衍靠到車窗上,往窗外看著,手上的傷不算嚴重,沒傷著骨頭,就是讓椅子腿劃了道口子,不過還真挺疼的。

就是沒空。

上個班忙得停不下來,還莫名其妙給自己找了個病人來照顧,哪有功夫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