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旺看林嵐笑得那麼開心,心道:看來他們和好了,爹回來娘最開心。
被髮了思夫卡的林嵐哼著小曲切面條。
等餅烙完,然後藉著油鍋添水,燒開,扔一把蔥花和蝦皮下去,再下麵條。
「麥穗,去喊你爹吃飯。」
她尋思韓青松走了一晚上路,昨晚肯定就餓的,怕麻煩她沒讓做吃的。
結果麥穗去了也沒回來,二旺說她去看看。
很快二旺回來,「娘,在大隊開會呢。大痦子給俺爹下跪呢,讓俺爹放了她兒子。」
林嵐挑了挑眉,「下跪有啥用,犯了錯下個跪就行啦?這要是昨晚你爹不回來,咱們家可遭殃,要麼錢被偷要麼人被傷,現在她下跪?」
二旺點點頭,「就是。」
過了一會兒,韓青松領著麥穗和三旺回來,大旺也割草回來。
林嵐:「洗手吃飯。」
桌子在韓青松走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腿修好,還釘了一條長木凳,加上倆木墩,也能坐在那裡吃飯。
林嵐給他盛了一大碗麵條,剩下的幾個孩子誰愛吃誰就吃,不吃麵條就吃烙餅。
「今早上都是細面,咱家一家人不吃二樣飯,都敞開吃吧。」
孩子們吃得興高采烈的,憧憬著以後頓頓吃白麵,「真好吃,娘烙餅真好吃!」
……
早上韓老太太聽說老三回來,激動得赤著腳就要下地,喊道:「快,快去跟他說,讓他把小四給我接回來!」
韓小姑噘著嘴不樂意,「我三哥現在真是分了家就沒咱們,回來也不說先來看看爹孃。」
帶回來那些好東西,就都給那潑婦了?
韓大哥攔著道:「娘,我在大隊看見三弟,他等會兒會過來的,你彆著急。」
「怎麼還得等會?回家不先來看爹孃?這要是擱以前,出門回家就得先給爹孃磕頭。」老太太很不樂意。
韓大嫂:「娘,你說的那是老黃曆,都挨鬥的人家,這話可別說出去讓人聽見。」
韓老太太見這幾天老大家的就總懟她,心裡很是不爽,她也知道自己那天不該氣急扇老大巴掌。
老韓頭也從外面進來,「這幫子黑心賊,竟然敢到咱家來偷東西。要不說外賊好擋,家賊難防,偷東西都是自己村裡的。」
聽他一說,家裡人才知道昨晚兒韓青松回來的時候,正好有幾個賊要去偷東西,被抓了個正著。
韓大嫂拍著胸口,「真險,幸虧老三回來,要不可嚇人。弟妹和孩子沒嚇著吧?」
韓大哥道:「沒嚇著,大旺也是個能耐的,兩個賊都叫他敲了悶棍。」
韓老太太哼了一聲,「就是家賊難防!」
自己的錢不也是被潑婦那個家賊偷去的?
人又沒事兒,都咋呼什麼?真是能矯情。
她不管什麼遭賊的事兒,只催著去把老三叫來。
因為老四被抓,老韓頭心裡還是有疙瘩,聽說老三要來,扛著鋤頭去自留地忙活了。
老太太喊了一圈沒人去叫,韓小姑道:「你們不去,我去。」
結果她在衚衕口碰上韓青松,立刻拉下臉來不樂意:「三哥,你來家怎麼不先來看爹孃?」
韓青松道:「昨晚上半夜回來,不好吵醒爹孃。」
「那今兒一早也該來。」
「早晨先把幾個賊送大隊去,等會兒送公社。」韓青松說著進了院裡。
孩子們看見他回來都高興得圍過來,韓青松把出門時林嵐給他兜裡塞的糖塊拿出來,一把都交給穀米,讓她分,然後跟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招呼一聲,進屋。
韓小姑見沒有她的份兒頓時急了,一跺腳,「三哥!」
穀米立刻也分給她一塊,「小姑,給你一塊。」
韓小姑氣得一巴掌拍開,賭氣跑出去了。
韓二嫂撇撇嘴,「可抖擻她了,整天在家吃白食,還把自己當七仙女供起來不成?」
以前韓小姑受寵,可她不在家,而且也有可能嫁到城裡找份吃商品糧的工作,韓二嫂總想巴結。現在韓小姑回家,一個屋簷下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自然少不得諸多磨擦。
有韓小姑襯這,韓二嫂覺得誰也不錯,跟韓大嫂關係倒好一些。
韓青松進了屋,給老太太問好。
韓老太太原本想兒子一進來她就開始哭訴,告林嵐和大旺的狀,讓他趕緊去把老四領回來,結果看他空著手沒像以前給自己帶東西立刻就不高興。她根本不想韓青松轉業一路上匆忙往回趕,可能沒時間買,只覺得一定都給林嵐收著不捨的拿給自己這個當孃的。
「老三,你轉業啦?」老太太惦記著轉業費。
韓青松點點頭,「轉了,回到咱們公社找個活兒幹。」
轉業和復員不一樣。
復員的話就是回家,待業,自己找工作,當然大隊公社都會適當照顧,幫忙優先安排合適的。
轉業的話就是工作給安排好,而且一般不錯。如果在部隊表現好,領導照顧,轉業以後的工作會盡量工資待遇好一些,基本會和以前差不多。
韓青松這一次回來任了三個職務,也是這個意思,三份工作的工資加起來,差不多也是70塊出頭,就和他之前一樣。
這也是給他的優待,其他人並沒的,只是個例。
「轉業費呢?」老太太兩眼冒光,「給多少?」
韓青松:「還不知道,交給孩子娘了。」
他是真不知道,給多少就揣著,並沒有看。當時僅有的時間都花在挑轉業工作上,去外地不能帶家屬,所以他就想協調下在家門口找個事兒幹。上頭也算很照顧,給他準備三個職務,工資上不吃虧。
韓老太太一下子就炸了,「給她了?還真是有了老婆忘了孃的東西,你就這樣孝順你娘?」
韓青松便不說話了。
他從老太太讓他當兵,回頭又說他當兵沒在家裡伺候這一點已經領悟到,不需要和老太太講道理,她只是想找個藉口罵,那就罵好了。
那邊韓大嫂問:「他三達達,家裡遭賊,沒事吧?」
韓青松:「大嫂,沒事的。」
韓老太太氣得不說話了,越發對大嫂不滿,分明就是指責自己不關心老三家遭賊,只想問老三要錢。
有什麼好問的?要是有壞事,早就來告訴,沒來告訴就是沒事,大驚小怪做什麼?
大嫂又讓韓青松也一起吃飯。
韓青松:「吃過的,還要去公社。」
韓老太太立刻道:「你先去縣裡一趟,把老四領回來。」
韓青松微微蹙眉,「老四怎麼啦?」
問到怎麼啦,韓老太太立刻哭起來,越哭越委屈,「還不是她乾的好事!」
一邊哭,她一邊把事情歪曲事實地講了一遍,自然不說韓青樺去挑釁打了三旺,只說林嵐來家裡撒潑,拿斧頭砍人砍了大衣櫃,偷走了家裡所有的錢。回頭又讓大旺去城裡告狀,把老四給抓了。
「你趕緊讓她把偷我的錢送回來,那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老三,你一定要給娘拿回來!她偷走了孃的錢,就是摘走了孃的心肝吶——」
韓青松只是靜靜地站著,這個事兒老支書說沒證據。
反而是林嵐找到匯款單,然後逼著小姑小叔寫了欠條。
「老三啊,你生的好兒子啊,你說那麼點個孩子,怎麼就那麼壞啊。真是隨他娘啊,壞透了腔子啊啊!」
聽她如此歪曲事實,韓青松眉頭緊鎖,面沉如水,卻也沒說什麼。
他已經審過趙建國,也找三旺等幾個孩子瞭解過情況,還跟老支書、治保主任等人聊過。老支書基本都會當和事佬,儘量大事化小,就算如此,老四去挑釁砸缸罵人打了三旺的事實也沒法掩蓋,之後被抓,公安局也是出具了詳細檔案的。他被抓並不是因為打了三旺,而是因為有反動思想和反動行為。
「娘,我還得去公社,先走了。」
「你等著,你先去把老四領回來啊,老四可吃苦頭了啊,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樣的罪啊——我的兒子啊!」韓老太太又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哭兒子受罪,哭自己委屈,老三徹底不聽自己話了啊,拿了錢不給自己全給了媳婦兒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韓大嫂:「他三達達你快去忙吧,娘,吃飯啦!」
一天到晚就會叨叨叨,以前老三家的鬧騰顯不出婆婆的鬧騰,現在老三家的不鬧騰,顯得老太太怎麼這麼煩人啊。
韓青松因為還有公務,要去報到,就先走了。
他一走,韓老太太更委屈,感覺徹底失去這個兒子了。
韓青松出了門先去大隊,結果在衚衕口被一個婦女攔著。
那婦女眼淚汪汪的,「韓大哥,求你高抬貴手,放了我弟弟吧?他、他就是一時糊塗,犯了錯誤,我們一定好好管他,再也不敢了。你行行好吧。」說著她就上前一步,伸手要來抓韓青松的衣袖。
韓青松立刻躲開,「這位嫂子,有事你去找村幹部。」
嫂子是對鄉下已婚婦女的統稱,跟輩分、年紀無關,他根本不認識這是誰。
看著韓青松無情離去的背影,劉春芳捂著臉嗚嗚地哭著走了。
餘痦子還在大隊部哭鬧個不停,想讓韓青松放了自己兒子,不知道誰給她出主意,說去找林嵐求情。
她又跑到林嵐家門口跪著求,「大侄子媳婦兒啊,你可做做好人,放了俺家小子,再也不敢啦。」
林嵐正煩著呢,吃了飯她想著韓青松問家裡沒被子的事兒,她就什麼也不做,先把棉花布拿出來,要縫被子。
可原主針線活真不咋地,或者說縫縫補補醜點就醜點,縫被子這種大活計她根本就不會。
從小家裡姐姐就多,用不著她,來了婆家也沒機會。
所以原主不會縫被子。
那林嵐更不會!
她研究了好幾次,其實秋收之前她就研究過,不過沒研究明白。
她想不出那麼大兩層布,中間鋪上那麼厚的棉花,是怎麼用針縫起來的?
前世小時候蓋的被子都是現成的,沒見人家縫過,工作以後她蓋的不是蠶絲被就是駝毛被鴨絨被,沒蓋過棉花被。
所以,攤手……
這時候餘痦子帶了一群人聲勢浩大地在她院子裡哭哭啼啼的,她真是暴脾氣都來了。
下雨下的地裡濘著,不用上工,不上工你們也不能來我家折騰啊!
她氣呼呼地下了地,開門出來,「我說嬸子,你這是幹嘛?你讓我放過你兒子,我也沒怎麼他啊,沒捆著沒綁著的。」
「求求你行行好啊,行行好啊,別抓了我兒子去啊——」餘痦子只管苦求。
林嵐怒了,「他偷東西觸犯的是政府的律法,判刑的也是革委會,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原諒他,不抓他,政府就不抓了?那好,我說不抓他。」
打成那樣,全村估計都嚇壞了,看誰還敢來她家撒潑。
餘痦子家的妯娌在人群裡嘀咕,「殺人不過頭點地,人家都跪著求,還不放過人家,咋這麼心狠呢?」
這時候治保主任跑過來,罵道:「有完沒完,要送到公社去審問判刑。敢在自己村裡入室搶劫,還當自己有理了?這是青松回來,要是沒回來,四個大男人大半夜摸進女人孩子的家裡,這是想幹嘛?這事兒怎麼不說?」
「這不是沒幹什麼嘛?他們都好好的,我兒子什麼也沒偷也沒幹什麼,怎麼就逮著我們不放啊?」餘痦子哭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沾了泥土灰塵,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治保主任不客氣,拉著臉,「支書可生氣了,再這樣就讓我把你們一起抓去,當壞分子批!」
餘痦子打了個哆嗦,掛著大牌子游街,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她狠狠地瞪了林嵐一眼,心有不甘地爬起來就走。
林嵐喊道:「你給我站住!」
餘痦子眼睛剜著林嵐,「幹嘛?」
林嵐:「你朝著我翻什麼白眼?你兒子做壞分子,入室搶劫,你還有理了是吧?行,你成功惹怒我,我生氣了,不原諒。我要跟革委會說,必須嚴懲,否則我不拉倒!」
劉春芳擠過來扶著她娘,顫聲道:「你、你說了不算。這得革委會主任和公安局說了算。」
「這話你說對了,」林嵐冷笑,「革委會和公安局專門打擊這種壞分子,你們家養出這種壞分子,就得徹查到底,看看怎麼回事。」
「你、你血口噴人,那、那你們家老四不是也被抓了?」
「所以我們分家了啊。」林嵐揚眉,「你們還是趕緊去求公社主任和公安局局長吧,看看他們會不會覺得在自己轄區內半夜入室搶劫可以無罪釋放!要是他們覺得可以無罪釋放,我就去縣公安局告狀!」
孃的,你犯罪你有理是吧,受害人不原諒就是歹毒吧?
行,我就歹毒到底!
必須重判!
這時候韓青松回來,掃了餘痦子等人一眼。
他個子本就高大,又不愛說話,平時大家看他都是嚴肅的樣子,這會兒因為生氣表情越發冷峻,這麼一眼掃過,很多人都下意識地瑟縮一下,不敢直視他。
劉春芳扶著餘痦子趕緊去大隊部跟上。
其他人也趕緊撤了,免得惹惱韓青松。
韓青松看著林嵐,「別生氣。」
林嵐笑笑,「我沒生氣。」
「要不要去公社?」作為被偷盜家人,她可以去參加審判旁聽的。
林嵐想起炕上的被子,有點煩躁,「不去,我有更重要的事兒呢。」
眼瞅著越來越冷,沒被子蓋。
她總不能讓別的婦女來幫忙縫被子吧,給錢?那肯定會被人說閒話,扣個資產階級作風的帽子,她才這樣打擊了韓金玉韓金寶呢。
自己不能犯。
韓青松點點頭,「行,那你先忙。」
他剛要走,林嵐喊著他,「你騎車子去吧。」
她指了指堂屋。
腳踏車都停在屋裡的,韓青松之前看到了,也知道那是老四的,不過具體事情經過他知道得不是很全,因為當事人林嵐還沒機會跟他講。
他搖搖頭,「一群人呢,走著就行。」下了雨騎腳踏車不方便。
林嵐就讓他趕緊去,她還得回去縫被子呢。
韓青松去了大隊部,那四個賊人折騰一夜,連餓帶疼一個個萎靡不振,尤其劉春和跟矮子,腳踝還脫臼,村裡赤腳大夫給看過,但是手藝不行,所以倆人還疼得死去活來的。
趙建設和瘦子被敲了悶棍,除了有點迷糊,倒是沒大問題。
為了讓他們自己走路,韓青松走過去看了看,捏著劉春和的腳踝往上一撅。
「啊——」劉春和疼得直接暈過去。
下一個矮子,也差不多,萎靡不振的樣子,硬生生疼得像迴光返照,最後又活生生疼暈。
旁人看得都腳疼,一般脫臼給拿上去的時候,都會分散一下患者的注意力,讓他們放鬆,出其不意才好治。否則患者太緊張,骨頭用力,不好糾正,很容易出錯。
韓青松卻在他們最緊張的時候硬生生給安上,不得不說他力氣大技術好,另外也不得不說那倆人疼得可真夠嗆。
雖然疼,但是腳踝安上,就可以自己走。
趙建設的膀子卻還耷拉著沒人管呢,慘兮兮得很要命。
劉春芳扶著餘痦子,安慰她,說帶了錢,到時候去供銷社買點高檔禮品,去求求革委會主任和公安局局長,爭取讓弟弟無罪釋放。
她讓自己男人帶著她,抄近路先趕到公社,託人帶著去找革委會主任。
結果革委會主任聽說這事兒,直接擺擺手,「你們還是找公安局吧,這種事都是他管。」
他們又去找公安局局長,結果局裡告訴他們,以前的局長被抓了,新來的還沒上任。
「那,局長什麼時候來上任?是哪裡人?」劉春芳急忙問道。
那人翻了翻資料,「哎呀,可巧,和你們一個村的,轉業軍官韓青松。」
劉春芳頓時眼前一陣發黑。
她男人還在那裡高興,「哎呀,就是韓青松啊,那好了,自己村的,說說就中。」
劉春芳氣得眼淚都出來,自己怎麼就跟了這麼一個窩囊廢啊!
看看人家,雖然是個潑婦,命就是好,嫁個軍官,轉業就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