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嵐站在門口擋著衝過來的兩人,讓她們進不了屋,「喲,老太太這氣勢領著女土匪下鄉掃蕩來啊?」
「你這個不孝兒媳,你怎麼說話呢?」韓大嫚兒一手扶著老太太,一手指著林嵐,怒目圓睜眉毛豎起,跟怒目金剛一樣。
林嵐撲哧一笑,「不該說大姑是女土匪,這是怒目金剛呢,女金剛你好。」她還拜了拜。
韓大嫚兒和老太太本來卯足勁來的,結果一進門就被林嵐給打亂陣腳,頓時跟不上節奏。
韓老太太:「老三家的,你不要這麼強梁,才分家就挑唆男人不孝順不養老。」
林嵐一臉委屈,「老太太您可別紅口白牙,想養老?行!要不今天就徹底分家?反正大伯二伯他們也早就想分家單過。分家以後呢,您就一個兒子家住上個月,只管吃住,什麼也不用管,這樣可好?」
「你、你!」韓老太太捶著胸口開始咳嗽。
林嵐趕緊端水給老太太,「快,喝口水壓壓。」
「你給我滾!」韓老太太怒極,一把將碗狠狠地推開,那粗瓷碗砸在一邊的石頭上摔得粉碎。
旁邊的小旺立刻引發了記憶裡那些黑暗畫面,身體抽搐著尖聲大哭,「啊啊啊——壞女人,壞女人!」
林嵐沒想到小旺反應這麼大,趕緊去把小旺抱起來,「小旺不怕不怕,娘保護你,有娘在,誰也不能欺負我小旺旺。」
一邊哄她還一邊唱小旺喜歡的兒歌。
小旺慢慢地安靜下來。
韓大嫚兒見不得林嵐這麼做戲,譏諷道:「我說老三家的,你就別裝模作樣了,有你這麼對婆婆的嗎?」
林嵐把小旺交給二旺,瞪了韓大嫚兒一眼,冷冷道:「我怎麼啦?你對你婆婆像親孃似的孝順嗎?你天天真心實意伺候你婆婆嗎?你自己屁股都沒擦乾淨呢,還來聞別人臭不臭。你是不是婚姻失敗生活不幸,活著沒有滋味兒,整天要在我這裡找存在感?等你婆婆不再告你的狀罵你是個壞媳婦兒你再來說話吧。」
……
韓大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娘、娘娘娘,你、你你你,你看她。」
韓老太太:「我看夠她了!你還讓我看!」老太太也顧不得看林嵐吃什麼了,氣得扭頭就走,再也不想登門了。
韓大姑:「娘啊,這老三家的怕是撞邪了吧,換個人似的。」
林嵐衝著她們的背影道:「你說對了,真換個人。閻王爺給我換個心換張嘴換雙眼,火眼金睛,專門看壞心腸的!你要是再上門挑釁挑撥離間,我就大笤帚抽你不待手軟的!」
韓老太太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絆倒。
她倆剛出門,就看韓青松大步流星地往家走來,「老三啊——」
韓青松殺了魚以後就去河邊瞅一眼三旺幾個抓魚,然後去附近撿石頭回來鋪院子的甬路。哪裡知道剛走到場部就聽見小旺的尖叫聲,說閒話的就喊又打起來了,他丟下石頭就往家跑。
「娘,大姐?」韓青松面色沉沉。
韓老太太從他眼中看到了不滿,頓時心拔涼拔涼的,越發覺得不順心。
「老三啊,你媳婦兒她,她心眼兒不好使兒啊。我和你大姐去看看分了家你們過得咋樣,她端了碗開水想燙死我啊——」
韓大嫚兒也附和:「就是就是,還罵你大姐我是女土匪是女夜叉,嫌我和咱娘去你們家,趕我們走,不許我們去呢。」
這時候二旺隔著柵欄喊道:「壞女人,沒有你這樣的大姑,回來就欺負我娘,嚇得小旺都傻了。」
二旺這麼一喊,小旺還配合的尖叫兩聲。
韓青松臉色一變,再也不看韓大姑一眼便直接回家去。
韓老太太:「……你這個不孝子!」
韓青松一進門,還不等開口問,林嵐就大聲道:「原本我尋思分家分了戶口就拉倒,咱們吃點虧,就算淨身出戶什麼也不給,咱們借糧食吃縫草被子蓋也忍了。現在這麼看,我越忍讓,人家越欺凌。我偏不做好人,分家該怎麼分就怎麼分!該分給我的糧食,一粒不能少,該分給我的錢的,一分也不能少!要不以後別想讓我養老!還有,我們只養老,不養姑和叔,誰生的孩子誰養!」
別想老來子女讓別的子女養,沒那個義務!
關鍵那倆年紀也不小,早就該離開連中,結果他們找不到好工作,不想回家種地,非賴在學校。
湊不要臉!
「我就是潑婦,愛怎麼著怎麼著!」說完她還恨恨地瞪了韓青松一眼。
被遷怒的韓青松:……
林嵐嗓門不小,一下子就傳到場部那裡,不少人都探頭探腦聽怎麼回事。
「是不是又要喝藥上吊?」有人還等著看林嵐這一次用什麼方法尋死呢。
結果等了半天,只聽見林嵐小嘴叭叭地一通罵,那罵得嘞,比村裡最會罵人的婆娘還能罵。
關鍵那些婆娘罵人粗俗,人家林嵐罵人都不帶髒字。
嘖嘖,這婆娘,還真是厲害了。
林嵐是真氣了,雖然之前也沒想過淨身出戶,但是借題發揮誰不會啊!
她就把事情推給他們。
河邊三旺幾個撈魚呢,這時候柱子跑來喊道:「打打打、打起來了!」
大旺猛得抬頭,「誰?」
柱子:「你娘把你嫲嫲和你大姑打了,說是用開水禿嚕了,哎呀,那個慘啊!」
大旺繼續低頭撈魚,跟沒聽見似的。
三旺:「你就胡說吧,我娘頂多罵她們一頓。」
麥穗把破篩子一扔,把另外用蘆葦串著的三條魚拎著就跑。
三旺喊:「姐,姐,留下!我和大哥要烤著吃!」
「你喝水就飽了,吃什麼魚啊!」麥穗蹬蹬跑回家,「娘,娘,我嫲嫲和大姑合夥來打你啊?」
一抬頭,就看爹面沉如水,她娘噘著嘴氣鼓鼓的,麥穗撓撓頭,小聲道:「……沒事兒吧。」
林嵐:「沒事,就是你們還得做選擇題,看看到時候是跟爹過還是跟……」
「洗手吃飯!」韓青松把魚拿過去丟給二旺處理。
林嵐瞅了他一眼,她藉機撒潑這是成功了?
就在這時韓青松回頭看向她,兩人眼神碰了個正著。
林嵐立刻把自己略忐忑帶著試探的眼神飄向天空,無縫對接了一個白眼。
韓青松:……
「不要動不動說那種話,孩子聽了不好。」
林嵐:「吃飯。」
她瞅瞅外面,朝著河邊放開嗓門喊道:「大旺、三旺、吃飯啦!」
她發現自己不能太和氣,畢竟潑婦聲名在外!
等收拾好飯桌,倆孩子還沒回來。
林嵐提起燒火棍就要往外衝。
韓青松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吃飯吧。」
「那不行,這倆孩子太不服管教,這樣可不行。」
「我去。」韓青松出門去找孩子。
沒多久,倆兒子跟他後面耷拉著腦袋回家。
林嵐樂了,小樣兒吧,有人治你們!
「吃飯,下午去上工,下工就去你爺爺家分糧食,你們都要去給娘撐腰,一個不許少!」
她故意瞪了大旺一眼,得拿出氣場來。
大旺飛快地瞄她一眼,悶悶地應了一聲。
下午一下工,林嵐就往老韓頭家去。
過來撐腰的韓大姑被林嵐罵了一頓,不敵敗走。
韓金寶和韓金玉姐弟倆並沒有回來。按照韓二哥的說法,他只看到了金寶,告訴他娘讓他回來分家,他隨口應了一聲就和同學騎腳踏車去了,至於金玉妹子,他壓根沒見著。
所以倆人沒回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韓老太太受了氣,貼著一頭膏藥,又因為小兒女沒回來,氣鼓鼓地跟氣一樣。
韓永芳已經帶著大隊會計過來,另外還有本家的比較有好名的倆青年,是來幫忙掌秤的。
當然,這也是因為韓青松的關係,別人家分家,老支書根本不湊熱鬧,都是隨便有個本家長輩就能主持的。
不過老太太覺得這是她的人情,人家是看她的面才來的呢。
「老哥,家裡也沒多少糧食了,本來就堅持不到底,等著秋糧呢。」老太太不想把糧食都拿出來。
韓永芳笑道:「這個也好說。」
老支書在老韓家揹著手溜達了兩步,道:「房子就這麼幾間,四個兒子呢沒法分。青松是個懂事的娃娃,他主動分出去不要房子,這就省了最大的一頭。那就在錢上面補貼一下他。至於糧食,就按照每個人的口糧數分。咱們村大人一年是440斤,孩子是360斤,算成一天多少,算盤一扒拉就出來。其他也沒啥了,小零小碎的你們看著辦。」
韓老太太捂著胸口,「大哥啊,哪裡還有錢啊,這個季度的津貼都讓她偷走了啊!糧食就在大缸裡,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還有啥好分的,就看看吧。」
房子、糧食、錢,也就這幾樣,都沒有還分啥?
韓青松不忍看他娘一把年紀那般作態,剛要說話,林嵐搶著道:「那總比我們光著出去強。大人可以為了孝順餓著,五個孩子長身體呢,不能餓,該多少糧食就稱一稱吧。」
聽她這樣說,韓青松就把話咽回去,決定以後遇事晚點開口。
老支書點點頭,「該當的。」
那邊會計聽支書的,拿著算盤一扒拉眨眼功夫就把數量算出來,粗糧細糧都算清楚,讓韓大哥和本家的一個叔伯兄弟一起稱。
韓二哥和韓二嫂看著那麼多糧食被稱出來,急了,「那剩下的夠不夠我們吃的啊?一個人按口糧算,是不是也得先把我們的稱出來?」
老支書道:「各家糧食都欠著點,熬到秋糧下來就行。」
到時候有高粱、大豆、玉米,主要是地瓜。
當地交公糧主要是小麥和玉米,高粱、大豆、地瓜基本都是隊里社員自己分的。加上韓永芳當官作風霸道,說一不二,整齊劃一,所以管理也算到位,磨洋工的少一些,浪費也少一些,糧食就能多分一些。
總體來說,山咀村的社員們都能吃飽飯的。
韓永芳對此非常自信。
老支書發話,韓二哥兩口子也只有嘟囔的份兒,沒人敢在韓永芳跟前耍橫。
分完糧食就是分錢。
韓老太太感覺剜心剜肉的疼,那都是她的錢,都是她金玉和金寶的錢!
本來沒有了韓青松的津貼,她已經無法接受,現在還要把她存的錢拿出去,那還不如殺了她呢。
「沒錢,現在家裡一分錢也沒有。」韓老太太不鬆口。
韓永芳看了一眼老韓頭,「老弟,要不你自己商量?」
這錢都是韓青松賺回來的,別人不清楚,韓永芳可太清楚了。
這時候都在隊上上工,錢糧都是工分換的,誰家多少工分,多少錢糧,韓永芳閉著眼都門清。
韓永昌(老韓頭兒)家裡幾乎所有的工分都換成了糧食、柴火、副食品等等,老太太就是仗著兒子往家寄錢,不需要和別人似的再三糾結要用口糧換點現錢應急。
而每一次韓青松能往家寄多少錢,韓永芳葉門清。
當然,他不知道老太太自己花多少,但是按照他的估計,家裡肯定有錢的。
既然分家,自然要公道點,要不他就不出這個頭了,維護老的,也要愛護小的,社員們才服他。
畢竟韓青松沒要房子呢。
那麼多人看著呢,老韓頭也丟不起那個人,看了老太太一眼,咬咬牙,「不是還有三百……還是兩百來塊的存款,拿出來……」
「什麼?兩百?你哪裡來的兩百?偷還是搶的?哪一次家裡不是等著寄回錢來開銷,這一次木拿到,這還揭不開鍋呢。別說說三百,三十都沒的。」
老韓頭既然話說出口,自然不能收回,丟不起那人。
再者他知道老太太一千多的存款,他只說了兩百而已。
他也知道老婆子這些年在家裡的確非常節省,節省的家裡人誰也沒有一件子像樣的衣裳,花錢的地方也就小兒子小閨女,但是票有限,也花不了太多。
那錢老太太又不捨的存銀行,怕人家惦記,都是鎖在一個小匣子裡藏在大衣櫃深處,大衣櫃再落鎖的。
「拿出來吧,拿一百五給老三家的,讓他們家裡置辦點傢什兒,要不沒法過日子。」老韓頭雖然也偏心小兒子小閨女,可大面上卻還是過得去的,總不能讓人戳脊梁骨的。
這也是他爹教導他的,只要是自己的兒子,就儘量表面一碗水端平,不能讓外人說閒話。
老太太差點撅過去,她想撕碎這個老頑固不懂事的,當年養老那麼多兒子,他總是多出一份錢多出一份力到底還不討好,現在分家他又這樣!
怎麼那時候自己做不了主,現在自己還做不了主?
她一分錢都不想給老三家的,還想讓老三家的以後每年交錢給她呢!
居然讓她拿一百五十塊錢,這是昏頭了吧。
「別叨叨了,讓你拿就拿,娘們兒懂什麼。頭髮長見識短!我是為你好。」老韓頭嘟嘟囔囔地說了句重話。
「啊——我、我,我頭髮長見識短,你見識多,你跟老三分出去過吧!」
那邊三旺童言無忌,笑嘻嘻地道:「嫲嫲,要是分家,大家夥兒搶著要俺爺爺,別到時候把你剩下了。」
小孩子眼睛最亮,嫲嫲討人嫌,肯定誰也不想要。
「啊——我不活啦!」韓老太太捂著臉就衝進屋子裡撲在炕上嚎啕大哭。
三旺撓撓頭,「我說錯了嗎?」
林嵐拽了拽他,小聲道:「瞎說什麼實話。」
……
老韓頭進屋,讓老太太拿錢,「別出洋相讓人家笑話。那錢不都是老三掙回來的?你原說存著以後給他,現在他回來,你不給他,你什麼時候給他?」
老太太更氣了,「那、那能當真嗎?我就是說說的的!」
進了她的手裡就是她的。
說娘存著以後再給你這種話,做不得數。如果有幾個孩子,說不定就補貼給誰了。就算只有一個孩子,也怕兒媳婦兒花了,還是要留著,總歸是要留到自己最後一口氣,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才捨得拿出來。
沒想到老頭子當真,老太太簡直要氣死,老臉都要丟盡了。
沒辦法,她還是開啟衣櫃拿了十塊……二十……感覺老韓頭目光像刺刀一樣,她咬碎牙根的力氣拿出五十往地上一扔,「沒了!」
老韓頭忍著心疼,又搶了五十出來。
韓老太太當時就疼得心臟一抽抽,摁著胸口趴在炕沿上嚎啕大哭,「天殺的,家裡一分錢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