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風摧秀木

贗品 叨狼 第2頁,共2頁

無風不起浪,能讓趙普這樣老而成精的傢伙掛在嘴上的事情,絕對不能夠等閒視之!就是不知道太宗皇帝心裡面是怎麼想的,若是他也有意將我招回京師雪藏,那可就沒有什麼希望了。

且不說我自在這裡胡亂猜疑,兩日後朝廷下了正式的詔命,讓我暫且丟下手上的使命,扶靈回京。

一路上,踏著皚皚白雪,素衣白馬靈車緩緩向東南行去。

近鄉情更怯,眼看離京師越來越近了,我的心中反而有些忐忑不安了,一門父子,四人戰死沙場,兩個下落不明,只剩我與七郎兩個得以保全性命,這樣的結局,要怎麼向家裡人交代呢?想到天波府裡面的那些未亡人們,我的腦袋越來越大。

城西外的十里長亭,早有無數的人影佇立。

老夫人手持龍頭柺杖,迎著冷冽的寒風,靜靜地望著西北方向。

雖然她有很多次都像今天這樣來迎候丈夫同兒子們的凱旋歸來,但是,今天卻不一樣了,今天迎回來的,只是冷冰冰的靈柩,丈夫的屍體,還有三個兒子的衣冠。

昂首向天,黑雲壓城欲摧,俯首向地,一片白茫茫掩盡了人世間的陰霾。

「天道不公!」老夫人忽地憤怒起來,體內的真氣猛然外放,身體周圍丈許開外的雪花被盡數吹散。

接靈的眾人無不驚駭地看著老夫人,深深地被她方才所顯露出來的強大氣勢所折服,難怪她是楊老令公的妻子,難怪她能生出這麼多優秀的兒子,難怪契丹人畏懼佘太君猶如楊無敵,難怪太宗皇帝會親自贈給她龍頭柺杖!

贈與龍頭柺杖絕對不是諷刺佘太君已經站不穩了,否則六十四斤的寒鐵柺杖,世間又有幾個老太太拄得動?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老太君的面前的,整個人基本上已經恍惚了,腦海裡面一片茫然,任由引導靈車的官吏領著行禮參拜,七郎滿臉涕淚地跟在我的後面,形容更是不堪。

幾個嫂子早已經哭成了淚人似的,令人聞之酸楚見之落淚。

我不由得為她們以後的生活暗自嘆息,老大老二老三身死陣前,老四老五是不是真的能如傳說中那樣存留下來,還是一個未知數,即便是活了下來,夫妻天各一方,又同死了有什麼兩樣兒?

喪事前前後後地半了一個月才算是安定下來,皇帝那邊兒除了褒獎追贈和賞賜以外,再沒有其他的訊息傳過來,確實值得推敲。

「六哥——孃親叫你過去。」七郎經過一段修養之後,精神好了許多,卻仍是無法忘懷當日的情景。

我仔細地看了看他,臉色有些蒼白,往日的孩子氣似乎少了一些。經歷了這麼多的變故,七郎再也不是我初見時的那個肆意妄為的世家子弟了。

來到後院的暖閣中時,老太君正在幾個丫鬟的侍侯下整理東西。

「孃親——召喚孩兒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吩咐?」我上前叫了一聲,然後恭敬地問道。

老太君雖然形容有些疲倦,但是精神仍自堅強,放下手上的東西,仔細地看了看我,然後說道,「小六兒,如今你父親為國捐軀,幾個兄長也都戰死疆場或者杳無音信,眼看著我也是奔六十的人了,以後天波府裡裡外外的事情,全要靠在你的身上了。」

「孩兒明白。」我點了點頭。

「去吧——」老太君似是有些倦乏,見我答應下來後就擺了擺手道,「以後府中大小事務,由你做主即可,只是你的那幾位嫂嫂命苦,萬萬不可輕慢了她們。」

我連忙應承道,「長幼有序,且不說幾位兄長英靈未遠,就是在平時,孩兒也是對幾位嫂嫂非常敬重的,斷然不會有任何的怠慢,母親儘管放心便是。只是府內的事情,還請孃親主持為好,方不至於亂了分寸。」

「恩,也好。難為你了——」老太君想了想後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府中的事物繁雜,但是並不難處理,管家楊福經驗老到,幾位嫂嫂又都精明強幹,可以說並無為難之處,所需費心之事唯有與外界打交道的那些,畢竟七郎年紀尚輕,所有的外事就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好在我四處投資,又有不少的暗槓在各地生財,所以天波府的生活依然是京師中人人羨慕的。

轉眼間,就到了臘月裡了。

京師中又有了過年的氣氛,可是天波府裡面的氣氛依然不是太活絡,說實在的,我有些怕見到幾位嫂嫂,原本綺年月貌的使節,突然守了寡,心中的悽苦自然難平,所幸大家年紀相差不多,姐妹們之間彼此還能說說話,否則日子就更難捱了。

「六哥,四嫂嫂回家去了。」

我正在處理銷金窟年底的賬目的時候,七郎忽然說了一句。

「哦?回孃家去了,快過年了,也該回去看看了。」我一面翻著賬目,一面回答道。

「唉——」七郎忽然發起了感慨,將賬本兒扔到一旁,有些鬱悶地說道,「這麼久了,仍然沒有四哥和五哥的訊息,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如何了——孃親他——」

「恩——」我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七郎,認真地說道,「這種事情,要看他們的造化了!當時短兵相接,雙方早已經戰作一團兒,他們穿著都是大將服飾,若是戰死,契丹人必定會以此來炫耀,可是已經過了這麼久了,還沒有訊息,我估計他們生還的希望要大一些!」

說著拍了拍七郎的肩膀,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耐心等一等好了!」

又過得幾日,皇帝的旨意終於下來了。

「丁憂?」看者皇帝遣人送來的太常禮院安置文書,我苦笑了一聲。

丁憂原指遇到父母喪事,後多專指官員居喪。按照古禮,父母死後,子女按禮須持喪三年,其間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預吉慶之典,任官者並須離職,稱「丁憂」。此禮源於漢代,至宋,由太常禮院掌其事,凡官員有父母喪,須報請解官,承重孫如父已先亡,也須解官,服滿後起復,奪情則另有規定。

原以為西北邊事未定,契丹人虎視眈眈,皇帝會特許我留在任上效力,誰知道朝廷裡的決定遲遲未下,今日一下詔命,居然讓我丁憂,實在是令人有些費解了,難道他不知道現在邊關乏人麼?

「怕是皇帝已經對我有了忌憚之心了吧?」我思來想去,覺得只有這一個可能。

再聯想到前日宰相趙普對我問過的蘇州水師北上攻遼之事,心中就有些瞭然了,多半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朝中有人彈劾於我,而皇帝顯然也有些心中不爽,因此才改變了起初希望我繼續留任的念頭,一紙文書將我攆了回家。

「無官一身輕,反正我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大宋駙馬,又是擊敗契丹人大軍的首要功臣,想來也沒有人願意輕易別我的苗頭,丁憂三年,就當是帶薪休假好了。」我暗自對自己安慰道。

太宗皇帝,終究是個柔弱之人!我搖了搖頭,儘量不再去想這些煩心的事情,也許,考慮要怎麼過好這個年,才是當務之急吧?

望著窗外,大雪紛飛,院中的樹木為風雪所侵,枝葉零散,不禁有所感慨,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也許,我的風頭,確實有些太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