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那侍從策馬來到門前,翻身離鞍,伏在地上給我行了大禮,然後回報道,「稟報刺史大人,屬下等人趕到時,那車伕早已不見,又搜查了附近十里,皆不見此人蹤跡,車內留有書信一封,請大人閱。」說著將那書信雙手呈了上來,行動之間顯得非常幹練。
「恩,辛苦你們了,對了,你叫作什麼來著?本官的記性不太好,一時記不太清了。」我一面接過那侍從手中奉上的書信,一面隨口問道。
那侍從見我問起他的名字,不禁有些受寵若驚,謝了一聲道,「屬下李若虛,負責府中安全,有勞大人過問了。今日沒有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務,實在惶恐,請大人責罰!」
「唉——」我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這件事情原本是本官一時大意,怨不得你們的,倒是辛苦你們白跑這一趟了!少時去領上五十兩銀子,給兄弟們吃酒,算是本官慰勞兄弟們了。今天時間也不早了,明天一早你來府中聽候差遣,本官有些事情要交代給你們來做。」
「多謝大人厚賜!」那侍從李若虛聞言非常歡喜,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後,領命而去。
此時物價低廉,鬥米也不過數十錢,五十兩銀子,夠他們喝上好幾頓花酒了!
我將那書信展開後,裡面的素箋上寫著非常清秀的八個字,「多蒙厚賜,相見無期。」背面上則用胭脂繪了一個紅紅的鬼臉,非常調皮的那種,好似在嘲笑我一般。
「夫君——」公主也看到了信中的內容,見我臉色鐵青,抓著信箋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地顫抖著,不由得非常擔心,忍不住出言安慰,卻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只是緊緊地握住我的另一隻手,將十指交叉在一起。
「沒事——」望著公主投射過來的關切目光,我有些感激,勉強壓制住心中的怒火,對她強顏一笑道,「小事一樁!這廝不過是想要引起我的暴怒,打亂我的計劃而已,我卻偏偏不能令他遂心如意了!」
公主點了點頭,柔聲道,「那就好,還是公事要緊。那東西雖然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卻也不能因此而荒廢了正務,以後有空閒時再慢慢地查訪吧。」
「賢妻說的也是。」我口中應道,心裡面卻在考慮著,到底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呢。
眼光又一次落到了那帶著淡淡的幽香的信箋上,我的思維又活躍起來,看來,想要查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還得從這封信箋本身來做起呢!
「這不是蘇州城內出產的紙張!老朽在蘇州城裡面呆了四十多年,決計是不會看走眼的。」漱玉齋的王老掌櫃看著那張信箋,非常確定地回答道,語氣之堅定,不容置疑。
「哦?那王老先生能否相告,這信箋在哪裡才能買到呢?」我追問道。
王掌櫃捋著銀白的鬍鬚,微微笑道,「這信箋在市面上怕是買不到的!」
「老先生何以如此確定?」我有些驚異地問道。
「大人你才來到蘇州任上,有所不知啊!」王掌櫃搖晃著腦袋介紹道,「蘇州城中做紙張生意的也不在少數,足足有二十多家,其中並不乏質量上乘的紙品,但卻做不出如此細緻的信箋來。你且細看這封信箋,青花為底,色帶金黃,拈在手中久了,就會染上一絲淡淡的桂花香氣,這可不是一般的紙品,乃是上好的醉花蔭呀!能夠出產這種品質的紙張的商號,普天之下,絕對不會超過十家,而且大都是享譽數百年的老字號啊!」
「原來如此啊——」我捏著那張信箋,湊在鼻端輕輕地嗅了嗅,果然覺得有一股幽幽的暗香浮動,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果然是好紙品,不由得嘆了一聲道,「唉,如此說來,究竟是哪一家出產,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啊!以這些商家的實力,發貨必然眾多,怎麼也追查不到是誰買走的,看來我原先的想法還是有些過於幼稚了!」
「那卻未必——」王掌櫃神秘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對我說道,「偏巧大人所持的這一封信箋,又是與別家不同的!大人請看——」說罷將那封信箋取過,對著太陽照射起來。
春日的陽光相當和煦,我眯縫著眼睛,將那封信箋迎著太陽光線看了又看,卻沒有發現什麼奇特之處,不由有些納悶兒,不知道老掌櫃想要讓我看些什麼,於是很疑惑地看了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表示一無所獲。
「大人沒有發現這紙中另有玄機麼?隱約之間,似乎有座小島的樣子?」王老掌櫃見我不開竅,忍不住進一步啟發道。
「哦,你是說這個水印啊?哪又有什麼奇怪呢?」我明白了王掌櫃所指,認真地看了看哪個小島形狀的水印,仍是有些不解地問道。
王老掌櫃似乎是不堪我的愚鈍,以手覆額,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後,有些不滿地叫道,「大人啊!你可是一榜狀元,京師有名的詩詞大家!即使我們江南偏僻之地,也有大人你的詩詞傳唱,詞壇之中,自後主之後,誰人可與大人你匹敵?你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呢?」言下頗有些深受打擊般的唏噓。
我不好意思地回應道,「我一向不太講究這個,還請老先生多多指教了。」
「大人過謙了!老朽卻沒有想到你已經超脫了凡物的羈絆,已經邁入大家的境界了!可是大人既然知道這是水印,又怎麼會不知道這水印之術,普天之下只有嶺南宋氏才會使用呢?這可是他們家的不傳之秘呀!」王老掌櫃見我一副謙和的態度,也很客氣地解釋道。
「這個,我還真的不知道了,還請王老先生為我解惑。」我拱手請教道。
現在我有些明白了,原來水印技術在當時還屬於是超級機密,被行業壟斷的那種,因為我在後世見慣了各種印製著水印的鈔票和紙張證件什麼的,所以一看之下並沒有覺得有何新奇,以至於錯過了這個最重要的環節,被老掌櫃給笑話了一通。
「嶺南宋氏在前些年經歷了兵火之後,經營慘淡,事業早已一落千丈,已然沒有了往日的氣派,傳聞宋氏的傳人,最終在太湖中的洞庭山上隱居下來,靠著祖上傳下來的技藝度日,這張信箋嘛,顯然是新近製作的,若是老朽所料不差,恐怕就是從島上傳過來的啊。」老掌櫃非常篤定地斷言道。
「洞庭山啊——」我沉吟起來,看來這失竊的東西,還是與水寇們脫不了關係哪。
老掌櫃接著補充了一句道,「就這一張普通的醉花蔭信箋,所費就超過了兩百錢,再加上這秘而不傳的水印在上面,價值可是要有一兩銀子之多啊,絕對不是普通人所能消受得起的,同大人鴻雁往來的人,可不是等閒的人物呢!」說著一雙老眼在我臉上搜尋著,企圖揣摩出什麼端倪來。
「多謝王老先生了,本官如能有所斬獲,都是拜老先生之賜。」我再三感謝道。
「豈敢豈敢,老朽只是據實以答罷了,萬萬不敢居功的,大人如此抬愛,實在是愧不敢當啊——」王老掌櫃連連謙辭道。
辭別了王老掌櫃,我回到府中,這時卻見到那侍衞李若虛正候在前廳外面,見我回來後,立刻迎了上來拜見。
「呵呵,你來的倒早,本官原以為你還在宿醉未醒之中呢。」我戲言道。
「大人召見,屬下豈敢貪杯誤事。」李若虛朗聲回答道。
「恩,不錯。」我看他神清氣朗,一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的樣子,絲毫沒有酗酒飲樂過的跡象,心中有些讚許,不由得點了點頭。我在蘇州府中,也是要培養一些肯為自己盡心辦事的地頭蛇的,眼前此人辦事利索,人看上去也有幾分精明相,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不知道根底究竟如何?於是我問道,「若虛,你是蘇州本地人氏嗎?家中景況如何啊?可有需要本官幫助的地方?若是有,不妨說出來。」說完就仔細看著他臉上的變化。
「多謝大人體恤屬下。」那李若虛見我一個地方大員居然關心起他這麼一個府中小吏的生活瑣事來,不由得非常感激,道了聲謝後方才答道,「屬下確是蘇州人士,家中原來是開錢莊的,後來景況變化,因為兵火連年,家道中落,家中的子弟,大多自謀生路去了。屬下蒙前任知州大人提拔,賞了份差事餬口,日子還算過得去。」
「哦,是這樣啊——」我沉吟起來,仔細地打量著這位精明的侍衞。
有事情耽擱了,慚愧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