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1頁,共2頁

"快,塞在塑膠袋裡,快,還要那一棵大的爬藤的。""天啊,這個鬼根怎麼長得那麼深啊!"

"泥土也要,快丟進來。"

"夠了吧!有三棵了。"荷西輕聲問。

"再要一棵,再一棵我就好了。"我還在拔。

突然,我看到站在總督前門的那個衛兵慢慢踱過來了,我嚇得魂飛膽裂,將大包塑膠袋一下塞在荷西胸前,急叫他。"抱住我,抱緊,用力親我,狼來了,快!"

荷西一把抱住我,可憐的花被我們夾在中間。

衛兵果然快步走上來,槍彈咔噠上了膛。

"做什麼?你們在這裡鬼鬼祟祟?"

"我——我們——"

"快出去,這裡不是給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

我們彼此用手抱緊,住短牆走去,天啊,爬牆時花不要掉出來才好。

"噓,走大門出去,快!"衛兵又大喝。

我們就慢步互抱著跑掉了,我還向衛兵鞠了一個十五度的躬。

這件事我後來告訴外籍軍團的老司令,他大笑了好久好久。

這個家,我還是不滿足,沒有音樂的地方,總像一幅山水畫缺了溪水瀑布一樣。

為了省出錄音機的錢,我步行到很遠的"外籍兵團"的福利社去買菜。

第一次去時,我很不自在,我也不會像其他的婦女們一樣亂擠亂搶,我規規矩矩的排隊,等了四小時才買到一籃子菜,價格比一般的雜貨店要便宜三分之一。

後來我常常去,那些軍人看出我的確是有教養,就來路見不平了。

他們甚而有點偏心,我一到櫃檯,還沒有擠進去,他們就會公然隔著胖大粗魯的女人群,高聲問我:"今天要什麼?"我把單子遞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們從後門整盒的裝好,我付了錢,跑去叫計程車,遠遠車還沒停好,就有軍裝大漢扛了盒子來替我裝進車內,我不出半小時又回家了。這裡駐著的兵種很多,我獨愛外籍兵團。(也就是我以前說的沙漠兵團。)

他們有男子氣,能吃苦,尊重應該受敬重的某些婦女。他們會打仗,也會風雅,每星期天的黃昏,外籍兵團的交響樂團就在市政府廣場上演奏,音樂從《魔笛》《荒山之夜》《玻麗路》種種古典的一直吹到《風流寡婦》才收場。

錄音機、錄音帶就在軍營的福利社裡省出來了。電視、洗衣機卻一直不能吸引我。

我們又開始存錢,下一個計劃是一匹白馬,現代的馬都可以分期付款,但是荷西不要做現代人,他一定要一次付清。所以只好再走路,等三五個月再說了。

我去鎮上唯一快捷的路徑就是穿過兩個沙哈拉威人的大墳場,他們埋葬人的方式是用布包起來放在沙洞裡,上面再蓋上零亂的石塊。

我有一日照例在一堆堆石塊裡繞著走,免得踏在永遠睡過去的人身上打攏了他們的安寧。

這時,我看見一個極老的沙哈拉威男人,坐在墳邊,我好奇的上去看他在做什麼,走近了才發覺他在刻石頭。

天啊!他的腳下堆了快二十個石刻的形象,有立體凸出的人臉,有鳥,有小孩的站姿,有婦女裸體的臥姿正張開著雙腳,私處居然又連刻著半個在出生嬰兒的身形,還刻了許許多多不用的動物,羚羊、駱駝……我震驚得要昏了過去,蹲下來問他:"偉大的藝術家啊,你這些東西賣不賣?"

我伸手去拿起一個人臉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麼粗糙感人而自然的創作,我一定要搶過來。

這個老人茫然的抬頭望我,他的表情好似瘋了一樣。我拿了他三個雕像,塞給他一千塊錢,進鎮的事也忘了,就往家裡逃去。他這才啞聲嚷起來,蹣跚的上來追我。我抱緊了這些石塊,不肯放手。

他捉著我拉我回去,我又拼命問他:"是不是不夠,我現在手邊沒有錢了,我再加你,再加——。"

他不會說話,又彎下腰去拾起了兩隻鳥的石像塞在我懷裡,這才放我走了。

我那一日,飯也沒有吃,躺在地上把玩賞著這偉大無名氏的藝術品,我內心的感動不能用字跡形容。

沙哈拉威鄰居看見我買下的東西是花了一千塊弄來的,笑得幾乎快死去,他們想,我是一個白痴。我想,這只是文化層次的不同,而產生的不能相通。

對我,這是無價之寶啊!

第二日,荷西又給了我兩千塊錢,我去上墳,那個老人沒有再出現。

烈日照著空曠的墳場,除了黃沙石堆之外,一無人跡。我那五個石像,好似鬼魂送給我的紀念品,我感激得不得了。b*

屋頂的大方洞,不久也被荷西蓋上了。

我們的家,又添了羊皮鼓,羊皮水袋,皮風箱,水煙壺,沙漠人手織的彩色大床罩,奇形怪狀的風沙聚合的石頭——此地人叫它沙漠的玫瑰。

我們訂的雜誌也陸續的寄來了,除了西班牙文及中文的之外,當然少不了一份美國的《國家地理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