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2頁,共2頁

"聽說今天廚房有新鮮的魚,怎麼樣,我們來三客魚嚐嚐,這種鮮魚,沙漠裡不常有。"他還是在自說自話。

上司做慣了的人,忘記了也該看看別人臉色,他不問我們就對茶房說:"生菜沙拉,三客魚,酒現在來,甜點等一下。"

餐廳部的領班就是中午在廚房裡買我們魚的那個人,他無意間走過我們這桌,看見荷西和我正用十二倍的價錢在吃自己賣出來的魚,嚇得張大了嘴,好似看見了兩個瘋子。

付帳時我們跟荷西的上司搶著付,結果荷西贏了,用下午郵局賣魚的收入付掉,只找回來一點零頭。我這時才覺得,這些魚無論是五十塊還是七十五塊一公斤,都還是賣得太便宜了,我們畢竟是在沙漠裡。

第二天早晨我們睡到很晚才醒來,我起床煮咖啡,洗衣服,荷西躺在床上對我說:幸虧還有國家旅館那筆帳可以收,要不然昨天一天真是夠慘了,汽油錢都要賠進去,更別說那個辛苦了。""你說帳——那張收帳單——"

我尖叫起來,飛奔去浴室,關掉洗衣機,肥皂泡泡裡掏出我的長褲,伸手進口袋去一摸——那張單子早就泡爛了,軟軟白白的一小堆,拼都拼不起來了。

"荷西,最後的魚也溜掉啦!我們又要吃馬鈴薯餅了。"我坐在浴室門口的石階上,又哭又笑起來。

死果

回教"拉麻丹"齋月馬上就要結束了。我這幾天每個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為此地人告訴我,第一個滿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開齋的節日。

鄰居們殺羊和駱駝預備過節,我也正在等著此地婦女們用一種叫做"黑那"的染料,將我的手掌染成土紅色美麗的圖案。這是此地女子們在這個節日裡必然的裝飾之一。我也很喜歡入境隨俗,跟她們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週末,我們因為沒有離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計劃,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書。

第二日我們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後,又去鎮上買了早班飛機送來的過期西班牙本地的報紙。

吃完了簡單的中飯,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廳來。

荷西埋頭在享受他的報紙,我躺在地上聽音樂。

因為睡足了覺,我感到心情很好,計劃晚上再去鎮上看一場查利·卓別林的默片——《小城之光》。

當天風和日麗,空氣裡沒有灰沙,美麗的音樂充滿了小房間,是一個令人滿足而悠閒的星期日。

下午兩點多,沙哈拉威小孩們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們要幾個大口袋去裝切好的肉。我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膠袋分給他們。

分完了袋子,我站著望了一下沙漠。對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麗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在被切斷,我覺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會兒,不遠處兩個我認識的小男孩不知為什麼打起架來,一輛腳踏車丟在路邊。我看,他們打得起勁,就跑上去騎他們的車子在附近轉圈子玩,等到他們打得很認真了,才停了車去勸架,不讓他們再打下去。

下車時,我突然看見地上有一條用麻繩串起來的本地項鍊,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掛著的東西。我很自然的撿了起來,拿在手裡問那兩個孩子:"是你掉的東西?"

這兩個孩子看到我手裡拿的東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開了好幾步,臉上露出很怕的表情,異口同聲的說:"不是我的,不是我的!"連碰都不上來碰一下。我覺得有點納悶,就對孩子們說:"好,放在我門口,要是有人來找,你們告訴他,掉的項鍊在門邊上放著。"這話說完,我就又回到屋內去聽音樂。

到了四點多種,我開門去看,街上空無人跡,這條項鍊還是在老地方,我拿起來細細的看了一下;它是一個小布包,一個心形的果核,還有一塊銅片,這三樣東西穿在一起做成的。

這種銅片我早就想要一個,後來沒看見鎮上有賣,小布包和果核倒是沒看過。想想這串東西那麼髒,不值一塊錢,說不定是別人丟掉了不要的,我沉吟了一下,就乾脆將它拾了回家來。

到了家裡,我很高興的拿了給荷西看,他說:"那麼髒的東西,別人丟掉的你又去撿了。"就又回到他的報紙裡去了。

我跑到廚房用剪刀剪斷了麻繩,那個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愛,就丟到拉圾筒裡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給丟了。只有那片像小豆腐乾似的鏽紅色銅片非常光滑,四周還鑲了美麗的白鐵皮,跟別人掛的不一樣,我看了很喜歡,就用去汙粉將它洗洗乾淨,找了一條粗的絲帶子,掛在頸子上剛好一圈,看上去很有現代感。

我又跑去找荷西,給他看,他說:"很好看,可以配黑色低胸的那件襯衫,你掛著玩吧!"

我掛上了這塊牌子,又去聽音樂,過了一會兒,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聽了幾卷錄音帶,我覺得有點瞌睡,心裡感到很奇怪,才起床沒幾小時,怎麼會覺得全身都累呢?因為很困,我就把錄音機放在胸口上平躺著,這樣可以省得起來換帶子,我頸上掛的牌子就貼在錄音機上。這時候,錄音機沒轉了幾下,突然瘋了一樣亂轉起來,音樂的速度和拍子都不對了,就好像在發怒一般。荷西跳起來,關上了開關,奇怪的看來看去,口裡喃喃自語著:"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於是我們又趴在地上試了試,這次更糟,錄音帶全部纏在一起了,我們用髮夾把一卷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帶子挑出來。荷西去找工具,開始要修。

荷西去拿工具的時候,我就用手在打那個錄音機,因為家裡的電動用具壞了時,被我亂拍亂打,它們往往就會又好起來,實在不必拆開來修。

才拍了一下,我覺得鼻子癢,打了一個噴嚏。

我過去有很嚴重的過敏性鼻病,常常要打噴嚏,鼻子很容易發炎,但是前一陣被一個西班牙醫生給治好了,好久沒有再發。這下又開始打噴嚏,我口裡說著:"哈,又來了!"一面站起來去拿衛生紙,因為照我的經驗這一下馬上會流清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