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2頁,共2頁

"你哪裡來的這個地址?"我問他。

"我去阿爾及利亞找過我太太一次,三個月以前。"他吞吞吐吐地說。

"哎呀,怎麼不早講,你話講得不清不楚,原來又去找過了。

"她不在,她哥哥說她走了,給了我這張照片和地址叫我回來。"

千里跋涉,就為了照片裡那個俗氣女人?我感嘆的看著沙崙那張忠厚的臉。

"沙崙,我問你,你結婚時給了多少聘金給女方?"突然想到沙漠裡的風俗。

"很多。"他又低下頭去,好似我的問觸痛了他的傷口。"多少?"我輕輕的問。

"三十多萬。"(合臺幣二十多萬。)

我嚇了一跳,懷疑的說:"你不可能有那麼多錢,亂講!""有,有,我父親前年死時留下來給我的,你可以問我哥哥。"沙崙頑固地分辯著。

"好,下面我來猜。你去年將父親這筆錢帶去阿爾及利亞買貨,要運回撒哈拉來賣,結果貨沒有買成,娶了照片上的沙伊達,錢送給了她,你就回來了,她始終沒有來。我講的對不對?"

一個很簡單拆白黨的故事。

"對,都猜對了,你怎麼像看見一樣?"他居然因為被我猜中了,有點高興。

"你真不明白?"我張大了眼睛,奇怪得不得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來這裡,所以我拜託你一定要寫信給她,告訴她,我——我--"他情緒突然很激動,用手托住了頭。"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喃喃的說。

我趕快將視線轉開去,看見這個老實木訥的人這麼真情流露,我心裡受到了很大的感動。從第一次見到他時開始,他身上一直靜靜的散發著一種很孤苦的悲慼感。就好像舊俄時代小說裡的那些忍受著巨大苦難的人一樣。

"來吧,來寫信,我現在有空。"我打起精神來說。這時沙崙輕輕的懇求我:"請你不要告訴我哥哥這寫信的事。"

"我不講,你放心。"我將帳簿開啟來寫信。

"好,你來講,我寫,講啊……。"我又催他。"沙伊達,我的妻——。"沙崙發抖似的吐出這幾個字,又停住了。

"不行,我只會寫西班牙文,她怎麼念信?"明明知道這個女騙子根本不會念這封信,也不會承認是他什麼太太,我又不想寫了。

"沒關係,請你寫,她會找人去唸信的,求求你……。"沙崙好似怕我又不肯寫,急著求我。

"好吧!講下去吧!"我低頭再寫。

"自從我們去年分手之後,我念念不忘你,我曾經去阿爾及利亞找你——。"我看得出,如果沙崙對這個女子沒有巨大的愛情,他不會克服他的羞怯,在一個陌生人的面前陳述他心底深藏著的熱情。

"好啦!你來簽名。"我把寫好的信從帳簿上撕下來,沙崙會用阿拉伯文寫自己的名字。

沙崙很仔細的簽了名,嘆了口氣,他滿懷希望的說:"現在只差等回信來了。"

我望了他一眼,不知怎麼說,只有不響。

"回信地址可以用你們的郵局信箱號碼嗎?荷西先生不會麻煩吧?"

"你放心,荷西不在意的,好,我替你寫回信地址。"我原先並沒有想到要留回信地址。

"現在我親自去寄。"

沙崙向我要了郵票,關了店門,往鎮上飛奔而去。

從信寄掉第二日開始,這個沙崙一看見我進店,就要驚得跳起來,如果我搖搖頭,他臉上失望的表情馬上很明顯地露出來。這樣早就開始為等信痛苦,將來的日子怎麼過呢?一個月又過去了,我被沙崙無聲的糾纏弄得十分頭痛,我不再去他店裡買東西,我也不知道如何告訴他,沒有回信,沒有回信,沒有回信——死心算了。我不去他的店,他每天關了店門就來悄悄的站在我窗外,也不敲門,要等到我看到他了,告訴他沒有信,他才輕輕的道聲謝,慢慢走回小店前,坐在地上呆望著天空,一望好幾小時。

過了很久一陣,有一次我開信箱,裡面有我幾封信,還有一張郵局辦公室的通知單,叫我去一趟。

"是什麼東西?"我問郵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