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1頁,共2頁

泥沼靜靜的躺在黑暗中,就如先前一樣,偶爾冒些泡泡,泥上寂靜一片,我看不見荷西,也沒有那塊突出來的石頭。"荷西,荷西——"我推開車門沿著泥沼跑去,口裡高叫著他的名字。但是荷西真的不見了。我一面抖著一面像瘋子一樣上下沿著泥沼的邊緣跑著,狂喊著。

荷西死了,一定是死了,恐怖的回聲在心裡擊打著我。我幾乎肯定泥沼已經將他吞噬掉了。這種恐懼令人要瘋狂起來。我逃回到車裡去,伏在駕駛盤上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落葉。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有很微弱的聲音在叫我——"三毛——三毛——"我慌張的抬起頭來找,黑暗中我看不到什麼,開啟車燈,將車子開動了一點點,又聽清楚了,是荷西在叫我。我將車開了快一分鐘,荷西被車燈照到了,他還是在那塊石頭邊,但是我停錯了地方,害得空嚇一場。"荷西,撐一下,我馬上拉你出來。"

他雙手抱住石塊,頭枕在手臂裡,在車燈下一動也不動。

我將車墊拉出來,半拖半抱的往泥沼跑下來,跑到溼泥纏我小腿的地方,才將這一大塊後車座墊用力丟出去,它浮在泥上沒有沉下去。

"備胎!"我對自己說,又將備胎由車蓋子下拖出來。跑到泥沼邊,踏在車墊上,再將備胎丟進稀泥裡,這樣我跟荷西的距離又近了。

冷,像幾百只小刀子一樣的刺著我,應該還不到零度,我卻被凍得快要倒下去了。我不能停,我有許多事要趕快做,我不能縮在車裡。

我用千斤頂將車子右邊搖起來,開始拆前輪胎。快,快,我一直催自己,在我手腳還能動以前,我要將荷西拉出來。

下了前胎,又去拆後胎,這些工作我平日從來沒有那麼快做好過,但是這一次只有幾分鐘全拆下來了。我看看荷西,他始終動也不動的僵在那兒。

"荷西,荷西。"我丟一塊手掌大的小石塊去打他,要他醒,他已經不行了。

我抱著拆下的輪胎跑下坡,跳過浮著的車墊,備胎,將手中的前胎也丟在泥裡,這樣又來回跑了一次,三個車胎和一個座墊都浮在稀泥上了。

我分開腳站在最後一個輪胎上,荷西和我還是有一段距離,他的眼神很悲哀的望著我。

"我的衣服!"我想起來,我穿的是長到地的布衣服,裙子是大圓裙。我再快速跑回車內,將衣服從頭上脫下來,用刀割成四條寬布帶子,打好結,再將一把老虎鉗綁在布帶前面,抱著這一大堆帶子,我飛快跑到泥沼的輪胎上去。"荷西,喂,我丟過來了,你抓好。"我叫荷西注意,布帶在手中慢慢被我打轉。一點一點放遠,它還沒有跌下去,就被荷西抓住了。

他的手一抓住我這邊的帶子,我突然鬆了口氣,跌坐在輪胎上哭了起來,這時冷也知道了。餓也知道了,驚慌卻已過去。

哭了幾聲,想起荷西,又趕快拉他,但是人一鬆懈,氣力就不見了,怎麼拉也沒見荷西動。

"三毛,帶子綁在車胎上,我自己拉。"荷西啞著聲音說。

我坐在輪胎上,荷西一點一點拉著帶子,看他近了,我解開帶子,綁到下一個輪胎給他再拉近,因為看情形,荷西沒有氣力在輪胎之間跳上岸,他凍太久了。

等荷西上了岸,他馬上倒下去了。我還會跑,我趕緊跑回車內去拿酒壺,這是救命的東西,灌下了他好幾口酒,我急於要他進車去,只有先丟下他,再去泥裡撿車胎和車墊回來。

"荷西,活動手腳,荷西,要動,要動——"我一面裝車輪一面回頭對荷西喊,他正在地下爬,臉像石膏做的一樣白,可怖極了。

"讓我來。"他爬到車邊,我正在扭緊後胎的螺絲帽。"你去車裡,快!"我說完丟掉起子,自己也爬進車內去。

我給荷西又灌了酒,將車內暖氣開大,用刀子將溼褲筒割開,將他的腳用我的割破的衣服帶子用力擦,再將酒澆在他胸口替他擦。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他的臉開始有了些血色,眼睛張開了一下又閉起來。

"荷西,荷西。"我輕輕拍打他的臉叫著他。

又過了半小時,他完全清醒了,張大著眼睛,像看見鬼一樣的望著我,口中結結巴巴的說:"你,你……。""我,我什麼?"我被他的表情嚇了一大跳。

"你——你吃苦了。"他將我一把抱著,流下淚來。"你說什麼,我沒有吃苦啊!"我莫名其妙,從他手臂裡鑽出來。

"你被那三個人抓到了?"他問。

"沒有啊!我逃掉了,早逃掉了。"我大聲說。"那,你為什麼光身子,你的衣服呢?"

我這才想到我自己只穿著內衣褲,全身都是泥水。荷西顯然也被凍了,也居然到這麼久之後才看見我沒有穿衣服。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躺在一旁,他的兩隻腿必須馬上去看醫生,想來是凍傷了。夜已深了,迷宮山像鬼魅似的被我丟在後面,我正由小熊星座引著往北開。

"三毛,還要化石麼?"荷西呻吟似的問著我。"要。"我簡短的回答他。"你呢?"我問他。"我更要了。""什麼時候再來?"

"明天下午。"

沙漠觀浴記

有一天黃昏,荷西突然心血來潮,要將一頭亂髮剪成平頭,我聽了連忙去廚房拿了剪魚的大剪刀出來,同時想用抹布將他的頸子圍起來。

"請你坐好,"我說。

"你做什麼?"他嚇了一跳。

"剪你的頭髮。"我將他的頭髮拉了一大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