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1頁,共2頁

這樣拚命打才是好女子。"

"既然要拚命打,不如不結婚。"我口中嘆著氣。"等一下入洞房還得哭叫,你等著看好了,有趣得很。"實在是有趣,但是我不喜歡這種結婚的方式。

總算回到姑卡的家裡了,這時已是早晨五點鐘。罕地已經避出去,但是姑卡的母親和弟妹,親友都沒有睡,我們被請入大廳與阿布弟的親友們坐在一起,開始有茶和駱駝肉吃。姑卡已被送入另外一間小房間內去獨自坐著。

吃了一些東西,鼓聲又響起來,男客們又開始拍著手呻吟。我一夜沒睡實在是累了,但是又捨不得離去。"三毛,你先回去睡,我看了回來告訴你。"荷西對我說,我想了一下,最精彩的還沒有來,我不回去。

唱歌拍手一直鬧到天快亮了,我方看見阿布弟站起來,等他一站起來,鼓聲馬上也停了,大家都望著他,他的朋友們開始很無聊的向他調笑起來。

等阿布弟往姑卡房間走去時,我開始非常緊張,心裡不知怎的不舒服,想到姑卡哥哥對我說的話——"入洞房還得哭叫——"我覺得在外面等著的人包括我在內,都是混帳得可以了,奇怪的是藉口風俗就沒有人改變它。

阿布弟拉開布簾進去了很久,我一直垂著頭坐在大廳裡,不知過了幾世紀,聽見姑卡——"啊——"一聲如哭泣似的叫聲,然後就沒有聲息了。雖然風俗要她叫,但是那聲音叫得那麼的痛,那麼的真,那麼的無助而幽長,我靜靜的坐著,眼眶開始潤溼起來。

"想想看,她到底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子,殘忍!"我憤怒的對荷西說。他仰頭望著天花板,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那天我們是唯一在場的兩個外地人。

等到阿布弟拿著一塊染著血跡的白布走出房來時,他的朋友們就開始呼叫起來,聲音裡形容不出的曖昧。在他們的觀念裡,結婚初夜只是公然用暴力去奪取一個小女孩的貞操而已。

我對婚禮這樣的結束覺得失望而可笑,我站起來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就大步走出去。

婚禮的慶祝一共舉行了六天,這六天內,每天下午五點開始便有客人去罕地家喝茶吃飯,同時唱歌擊鼓到半夜。因為他們的節目每天都是一個樣子,所以我也不再去了,第五日罕地的另外一個小女孩來叫我,她說:"姑卡在找你,你怎麼不來。"我只好換了衣服去看姑卡。

這六日的慶祝,姑卡照例被隔離在小房間裡,客人一概不許看她,只有新郎可以出出進進。我因為是外地人,所以去了姑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拉開布簾進去。

房內的光線很暗,空氣非常混濁,姑卡坐在牆角內一堆毯子上。她看見我非常高興,爬上來親我的臉頰,同時說:"三毛,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去拿東西來給你吃。"我跑出去抓了一大塊肉進來給她啃。

"三毛,你想我這樣很快會有小孩嗎?"她輕輕的問我。

我不知怎麼回答她,看見她過去胖胖的臉在五天之內瘦得眼眶都陷下去了,我心裡一抽,呆呆的望著她。"給我藥好嗎?那種吃了沒有小孩的藥?"她急急的低聲請求我。我一直移不開自己的視線,定定的看著她十歲的臉。"好,我給你,不要擔心,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我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現在可以睡一下,婚禮已經過去了。"

荒山之夜

那天下午荷西下班後,他並沒有照例推門進來,只留在車上按喇叭,音如"三毛,三毛。"於是我放下了正在寫著玩的毛筆字跑去視窗回答他。

"為什麼不進來?"我問他。

"我知道什麼地方有化石的小烏龜和貝殼,你要去嗎?"我跳了起來,連忙回答:"要去,要去。"

"快出來!"荷西又在叫。

"等我換衣服,拿些吃的東西,還有毯子。"我一面向視窗叫,一面跑去預備。

"快點好不好,不要帶東西啦!我們兩三小時就回來。"我是個急性人,再給他一催,乾脆一秒鐘就跑出門來了。身上穿了一件布的連身裙拖到腳背,腳上穿了一雙拖鞋,出門時順手抓了掛在門上的皮酒壺,裡面有一公升的紅酒。這樣就是我全部的裝備了。

"好了,走吧!"我在車墊上跳了一跳滿懷高興。"來回兩百四十多里,三小時在車上,一小時找化石,回來十點種正好吃晚飯。"荷西正在自言自語。

我聽見來回兩百多里路,不禁望了一下已經偏西了的太陽,想對荷西抗議。但是此人自從有了車以後,這個潛伏性的"戀車情結"大發特發,又是個o型人,不易改變,所以我雖然覺得黃昏了還跑那麼遠有點不妥,但是卻沒有說一句反對的話。

一路上沿著公路往小鎮南方開了二十多公里,到了檢查站路就沒有了,要開始進入一望無際的沙漠。

那個哨兵走到視窗來看了看,說著:"啊,又是你們,這個時候了還出去嗎?"

"不遠,就在附近三十公里繞圈子,她要仙人掌。"荷西說完了這話開了車子就跑。

"你為什麼騙他?"我責問他。

"不騙不給出來,你想想看,這個時間了,他給我們去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