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2頁,共2頁

法官很年輕,跟我們差不多大,穿了一件黑色緞子的法衣。

"坐這兒,請坐下。"我們像木偶一樣被人擺佈著。荷西的汗都流到鬍子上了。

我們坐定了,秘書先生開始講話:"在西班牙法律之下,你們婚後有三點要遵守,現在我來唸一下,第一:結婚後雙方必須住在一起——。"

我一聽,這一條簡直是廢話嘛!滑天下之大稽,那時我一個人開始悶笑起來,以後他說什麼,我完全沒有聽見。後來,我聽見法官叫我的名字——"三毛女士"。我趕快回答他:"什麼?"那些觀禮的人都笑起來,"請站起來。"我慢慢的站起來。"荷西先生,請你也站起來。"真嚕囌,為什麼不說:"請你們都站起來。"也好省些時間受苦。

這時我突然發覺,這個年輕的法官拿紙的手在發抖,我輕輕碰了一下荷西叫他看。這裡沙漠法院第一次有人公證結婚,法官比我們還緊張。

"三毛,你願意做荷西的妻子麼?"法官問我。我知道應該回答——"是"。不曉得怎麼的卻回答了——"好!"法官笑起來了。又問荷西,他大聲說:"是"。我們兩人都回答了問題。法官卻好似不知下一步該說什麼好,於是我們三人都靜靜的站著,最後法官突然說:"好了,你們結婚了,恭喜,恭喜。"

我一聽這拘束的儀式結束了,人馬上活潑起來,將帽子一把拉下來當扇子扇。許多人上來與我們握手,秘書老先生特別高興,好似是我們的家長似的。突然有人說:"咦,你們的戒指呢?"我想對啦!戒指呢?轉身找荷西,他已在走廊上了,我叫他:"喂,戒指帶來沒有?"荷西很高興,大聲回答我:"在這裡。"然後他將他的一個拿出來,往自己手上一套,就去追法官了,口裡叫著:"法官,我的戶口名簿!我要戶口名簿!"他完全忘了也要給我戴戒指。

結好婚了,沙漠裡沒有一家像樣的飯店,我們也沒有請客的預算,人都散了,只有我們兩個不知做什麼才好。

"我們去國家旅館住一天好不好?"荷西問我。"我情願回家自己做飯吃,住一天那種旅館我們可以買一星期的菜。"我不主張浪費。

於是我們又經過沙地回家去。

鎖著的門外放著一個大蛋糕,我們開門進去,將蛋糕的盒子拿掉,落下一張紙條來——新婚快樂——合送的是荷西的很多同事,我非常感動,沙漠裡有新鮮奶油蛋糕吃真是太幸福了。更可貴的是蛋糕上居然有一對穿著禮服的新人,著白紗的新娘眼睛還會一開一閉。我童心大發,一把將兩個娃娃拔起來,一面大叫:"娃娃是我的。"荷西說:"本來說是你的嘛!我難道還搶這個。"於是他切了一塊蛋糕給我吃,一面替我補戴戒指,這時我們的婚禮才算真的完畢了。這就是我結婚的經過。

懸壺濟世

我是一個生病不喜歡看醫生的人。這並不表示我很少生病,反過來說,實在是一天到晚鬧小毛病,所以懶得去看病啦。活了半輩子,我的寶貝就是一大紙盒的藥,無論到哪裡我都帶著,用久了也自有一點治小病的心得。

自從我去年旅行大沙漠時,用兩片阿斯匹靈藥片止住了一個老年沙哈拉威女人的頭痛之後,那幾天在帳篷裡住著時總有人拖了小孩或老人來討藥。當時我所敢分給他們的藥不外是紅藥水、消炎膏和止痛藥之類,但是對那些完全遠離文明的游牧民族來說,這些藥的確產生了很大的效果。回到小鎮阿雍來之前,我將手邊所有的食物和藥都留下來,給了住帳篷的窮苦沙哈拉威人。

住在小鎮上不久,我的非洲鄰居因為頭痛來要止痛藥,我想這個鎮上有一家政府辦的醫院,所以不預備給她藥,請她去看醫生。想不到此地婦女全是我的同好,生病決不看醫生,她們的理由跟我倒不相同,因為醫生是男的,所以這些終日藏在面紗下的婦女情願病死也不能給男醫生看的。我出於無奈,勉強分給了鄰居婦人兩片止痛藥。從那時候開始,不知是誰的宣傳,四周婦女總是來找我看小毛病。更令她們高興的是,給藥之外還會偶爾送她們一些西方的衣服,這樣一來找我的人更多了。我的想法是,既然她們死也不看醫生,那麼不致命的小毛病找給幫忙一下,減輕她們的痛苦,也同時消除了我沙漠生活的寂寥,不是一舉兩得嗎。同時我發覺,被我分過藥的婦女和小孩,百分之八十是藥到病除。於是漸漸的我的膽子也大了,有時居然還會出診。荷西看見我治病人如同玩洋娃娃,常常替我捏把冷汗,他認為我是在亂搞,不知亂搞的背後也存著很大的愛心。

鄰居姑卡十歲,她快要出嫁了,在出嫁前半個月,她的大腿內長了一個紅色的癤子,初看時只有一個銅板那麼大,沒有膿,摸上去很硬,表皮因為腫的緣故都鼓得發亮了,淋巴腺也腫出兩個核子來。第二天再去看她,她腿上的癤子已經腫得如桃核一般大了,這個女孩子痛得躺在地上的破席上呻吟,"不行,得看醫生啦!"我對她母親說。"這個地方不能給醫生看,她又快要出嫁了。"她母親很堅決的回答我。我只有連續給她用消炎藥膏,同時給她服消炎的特效藥。這樣拖了三四天,一點也沒有好,我又問她父親:"給醫生看看好嗎?"回答也是:"不行,不行。"我一想,家中還有一點黃豆,沒辦法了,請非洲人試試中國藥方吧。於是我回家去磨豆子。荷西看見我在廚房,便探頭進來問:"是做吃的嗎?"我回答他:"做中藥,給姑卡去塗。"他呆呆的看了一下,又問:"怎麼用豆子呢?""中國藥書上看來的老法子。"他聽我說後很不贊成的樣子說:"這些女人不看醫生,居然相信你,你自己不要走火入魔了。"我將黃豆搗成的漿糊倒在小碗內,一面說:"我是非洲巫醫。"一面往姑卡家走去。那一日我將黃豆糊擦在姑卡紅腫的地方,上面差上紗布,第二日去看癤子發軟了,我再換黃豆塗上,第三日有黃色的膿在皮膚下露出來,第四日下午流出大量的膿水,然後出了一點血,我替她塗上藥水,沒幾日完全好了。荷西下班時我很得意的告訴他:"醫好了。""是黃豆醫的嗎?""是。""你們中國人真是神秘。"他不解的搖搖頭。

又有一天,我的鄰居哈蒂耶陀來找我,她對我說:"我的表妹從大沙漠裡來,住在我家,快要死了,你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