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光儀破天荒地發了言:「四妹,你的身體承受得住麼?」
「承受得住!能回來我已經是心滿意足了……」明姿哽咽起來。
蔡國棟的眼皮跳了幾跳,問陳氏:「家中還有什麼地方適合住人的?」
陳氏垂著眼給蔡光華餵飯,淡淡地道:「鴻翠苑、梅花塢都是極好的。」
四姨娘笑道:「老爺,梅花塢不錯,上次董媽媽要來之時夫人才打理過,什麼都是新的,現成的,又清靜又別緻。」
他當然知道梅花塢不錯!明珮和明姿誰也沒資格單獨去住鴻翠苑。蔡國棟的目光從明姿和明珮的臉上掃過來掃過去,又看了看屋子裡其他人,所有人都同情地看著明姿,都在等他發話,不由暗歎了一口氣:「明珮住慣了的,不用搬了,明姿去住梅花塢吧。」
終於贏了。四姨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朝明珮擠了擠眼,明珮好容易忍住笑,假意道:「那我去幫四姐佈置房間吧。」
明姿眼睛紅紅的,裡面盛滿了淚水,最終大滴大滴地落在青磚地面上,氤氳成了幾朵開到極繁的花朵。她垂著頭,單薄瘦弱的肩頭抽動著,從喉頭擠出一句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謝謝五妹。」
明菲拉了明玉:「我們一道去吧。」
明姿又哽咽了一聲:「謝謝三姐和六妹。」
明菲笑道:「謝什麼,快別哭了,咱們都是一家人。飯後散散步也有利於養生,咱們過去看看還差什麼,也好添上。」眼睛掃過蔡光儀,蔡光儀一臉的憨實,輕輕放下手裡的茶碗:「我也跟了去看看。」
蔡國棟目送著一群孩子嘰嘰喳喳地出了房門,揉著額頭長嘆了一聲:「真真是我命裡的魔障。」
陳氏彎了彎嘴角:「看老爺說的,自家兒女,說這些。」早知如此,你不會少納幾個妾,少生幾個崽?
蔡國棟扯開一個笑容,試圖解釋:「她以前不懂事,你別和她計較。她這病,在鄉下養了半年多也不見好,我想著回到城裡請大夫、抓藥都要方便許多,所以就把人給接來了。本想要和你商量的,可昨日你卻不在,剛好有車去莊子上,我便讓他們順便把人帶了來。」
事已至此,她不會蠢到為了這個和他吵鬧,陳氏揚起一個笑臉:「您應該提前和妾身說一聲,讓妾身早點把房間收好的。這樣措手不及,害得有人抱怨怕她把病氣過給家裡其他人。她呢,身子不好還要搬過來搬過去的。您提前說一聲,什麼都準備好了,她一來就順順當當地住進去豈不是更好?所以呀,你們男人考慮這些瑣事就是不周到。」
蔡國棟借坡下驢:「是我考慮不周。」又逗弄了蔡光華一歇,見陳氏神色安靜溫和,趁機笑道:「明姿和明菲的年齡差不多,你給明菲打聽婚事的時候,也捎帶著給她打聽打聽。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安穩定。」
恐怕幫明姿尋一門好親才是二姨娘最掛心的事情吧?蔡國棟之所以如此迅速地將人接回來,多半也是考慮到這個事。陳氏掩去嘴角的一絲冷笑,笑得親和溫柔:「老爺說得是,是妾身疏忽了。這事兒妾身一定好好牢記在心。」
蔡國棟見她答應得爽快,這才鬆了口氣,笑著道:「你們在袁家的別院玩得可高興?」
陳氏道:「不錯,他們家那個別院修在半山腰上,挺別緻的。」心中一動,便提起了袁二夫人想做親戚的意思,特別指明袁司璞身體不好,「總不能拿孩子一生的幸福來當兒戲,妾身不好太過明白的拒絕她,只和她說咱們家明菲還小,前面還有她三哥。只怕袁二老爺會另外尋機會和您說,您可別稀裡糊塗就答應了他。他們家寵孩子,我們家的孩子也是寶。」
蔡國棟很是贊同陳氏後面那句話,笑道:「我知道,他若是提起,我推了就是。等上兩年他家自然會滅了這個心思。」又可惜了兩聲:「袁家老三真是可惜了。」不然他是千願萬願的。
陳氏暗嗤了一聲,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只怕袁老三在京城裡就被人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又怎能留到如今?
沒幾日,蔡光庭的信也到了,陳氏見了後,覺得自己總算沒走錯路,把這親事給拖住。若真的如同京城裡所說那般,明菲豈不是要被害死?她豈不是要被蔡光庭給恨死?想了很久,決定逐漸減少同袁府的來往,以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傳出些不好聽的話去。
卻說這日午後明菲和明玉正在窗下繡帳帷——縱然明菲的親事八字還沒一撇,陳氏卻已經要求她利用閒暇時間給自己的繡嫁妝了。姐妹二人正在為配色問題爭論不休,院門「吱呀」一聲輕響,珠釵和茵草扶著弱不禁風的明姿提著幾個紙盒子走了進來。
金簪和花婆子正在廊下說話,見狀一人迎上去,一人進屋提醒明菲姐妹二人:「四小姐來了。」
明玉笑嘻嘻地迎上去,親自扶了明姿,將她往屋子裡引:「四姐姐,太陽這麼大,雖說立了秋,可暑氣還未消,你身子不好,真的不該出來走。若是想見我們,讓丫頭們來傳個訊,我和三姐定然很快就會趕去瞧你的。」
「不礙事。我躺了幾日,想起來走動走動。我從莊子裡帶來的一些杏幹之類的乾果,身邊人手少,昨天才翻了出來,正好給你們送過來。」明姿沒想到明玉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而且對她的態度如此的親暱。從前那個又怕她又恨她,總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小女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活潑中又帶了幾分沉穩大方的女孩子。兩年的時光,竟然改變這樣大,明姿把目光投向明菲。
明菲坐在窗下的繡架前,手裡還捏著一根針,針尾穿著一股綠色的絲線,陽光從窗欞外照進來,將她的頭髮和睫毛,以及臉上細細的絨毛照成了金黃色,就連瞳仁帶了點金色,她微笑著:「四妹妹,你稍等,我把這一針收了尾就過來陪你。」
明姿看到繡架上那塊大紅的絲布,突然明白了什麼,心裡生起一股恐懼,又隱隱有幾分期望,她緊走幾步,停在了繡架前,探過頭去:「三姐姐,你繡什麼?」
明菲飛快地收了最後一針,笑著站起來:「就是個帳帷。」如玉一般瑩潔的臉上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大紅絲布上怒放著七彩的纏枝牡丹,果然是繡嫁妝!明姿飛快地將頭轉向明菲,突然發現,曾經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鄉下小丫頭如今已和自己的身高不相上下,身體也隱隱有了玲瓏的曲線,那雙手,曾經粗糙不堪,顏色醜陋的手,如今養得粉白細嫩,正自然優雅地交疊在裙子前面,與她見過的那些嬌養的千金小姐們沒有任何區別。
再反觀自己,自己的胸脯仍然是平平的,和前幾年相比仍然沒有任何改變。特別是為了博得蔡國棟的同情,故意餓瘦的身體顯得乾巴巴的,特別難看,明姿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容易才將胸中翻滾的那股複雜的情緒壓制下去,綻放出一個溫婉的笑容:「姐姐的繡活越來越好了。」
明菲淡淡一笑:「妹妹謬讚。過這邊來坐吧。」
明姿卻站在了牆邊,專注地看著牆上的一副牡丹圖:「這畫畫得真好。我記得我走的時候還沒有,是後來才買的麼?」
明玉笑道:「哪裡是,這畫兒在外面可是千金難求。一般人是得不到的。」
明姿訝異地道:「哦?」她睜大眼睛,仔細辨認著畫上的名款,「雪溪,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