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桃透過窗縫望著剛從外面跑進來守在明菲門口探頭探腦,似乎想進來的灰灰,眨了眨眼,道:「打定什麼主意?肚兜是我以前就做了一半的,三小姐可憐,送她也無妨。」
嬌杏冷笑:「在我面前你還裝?你我一道進府,相守近十年,你是個什麼德行,我還不知道?別人都道你老實,只有我才知道,你才是個有主意,有算計的。既然已經把你最拿手的繡工都拿出來討好三小姐了,還想瞞著我?」
嬌桃淡淡道:「夫人吩咐我好好伺候三小姐,我既然剛好有一門手藝拿得出手,好生為三小姐做一件肚兜正是做奴婢的本分,不存在什麼討好和不討好。你若是見不得我露臉,也可以把你做鞋子的拿手活計現一現。」
「你果然是個不老實的!」自己要是願意在明菲面前露絕活還用得著故意隱瞞嗎?嬌杏噎得一瞪眼,心虛地看了明菲一眼,見明菲睡得正香,又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是個心高氣傲的,但我告訴你,在那邊固然沒什麼好的前途,可跟著三小姐在這窮鄉僻壤裡,也不見得就有出頭之日!她還這麼小,又是這個樣子,你已經十六了,再熬幾年,等她大了,你便是個老姑娘了。何況就算到了那時,她也不見得就能翻身,你可想清楚了,別怨我沒提醒過你。」
嬌桃笑道:「你又糊塗了。我是做丫頭的呀,怎能由我去選自家的前程?夫人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沒其他事的話,我要去廚房煎藥了。」言畢將手裡的繡繃收入針線籮中,自櫃子裡取了藥,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臨出門,輕輕踢了想往裡擠的灰灰一腳,灰灰憤怒地瞪著她齜牙低吼,卻不敢真的撲上去。灰灰眼看門被關上,是無法進去了,只好立在門口吠了兩聲,豎起耳朵等明菲喚它進去,卻沒聽見明菲的聲音,無奈只得躺在門邊守著。
嬌杏將窗縫開啟得更大了一些,看著嬌桃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漸漸陷入了沉思。
她和嬌桃是原配張氏夫人親自挑選,再由老夫人親自調教出來,專為大小姐陪嫁準備的。想當年,老夫人還在的時候,她二人雖不是獨擋一面的大丫頭,卻也是有體面的二等丫頭,吃穿用度,比外面普通人家的姑娘好了不知多少倍。見慣了富貴,眼光和心思自然也就要高許多,該想的不該想的,都想了一些,其中想得最多的,就是為自己謀一個好出路。比如說,作為小姐的陪嫁,當通房,然後順利做姨娘。
可三年多前,原配張氏夫人病倒,眼看要不好了。張氏夫人發話,大小姐明麗年齡不小,已經十六歲了,若是母親死了,便要守孝,待守滿孝,便是十九歲,怕姑爺那邊等不得,對大小姐不利,不如先辦喜事。老夫人一慣疼愛張氏夫人和大小姐,也想借著這個機會替張夫人沖沖喜,便允了。
大小姐的嫁妝,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因此並不忙亂。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和嬌桃竟被換了,沒能跟了大小姐去。她當時難過萬分,但又想到下面還有一個二小姐,二小姐雖是庶出,但性情溫和,跟著二小姐也不錯,便把心安了下來。
誰曾想,不到半年的時光,張夫人和老夫人竟然會先後去了?那個討厭刻薄的二姨娘竟然就當了家?老爺從來不過問內室的事,從此,她們這些跟著原配夫人和老夫人的舊人可算是遭了秧,賣的賣,攆的攆,配人的配人。她和嬌桃雖因年紀小,沒和二姨娘結下冤仇,從而逃過了一劫,卻也難逃被波及的厄運,被扔去偏僻的院子裡幹粗活,從前的風光再不回來。
若非老爺平時雖然糊塗,但對正妻一事卻很明白且堅持,怎樣都不肯扶二姨娘為正,而是另行聘了上峰陳大人家族中的庶女為繼室,她和嬌桃也沒機會再出來。
嬌杏還記得,她從那個偏僻的院子裡走出來,被人領著去拜見陳氏夫人時的情形。陳氏夫人雖然年輕,又是出身名門,卻長得一點都不好看,聽說是長得像父親,五短身材,大圓臉,吊梢眉,皮膚雖白卻不粉嫩,唯有一雙眼睛長得稍微嫵媚些,笑容淳厚親切些。
當年的張氏夫人,不知比這陳氏美了多少倍,猶不能拴著老爺的心,陳氏這樣的容貌,又怎能拴住老爺的心呢?且不說和那風騷入骨,削肩瘦腰,花容月貌的二姨娘牟氏比,就連她這個小丫頭也比不過啊。再看陳氏夫人那幾個陪嫁丫頭,每個人都只是長得端正而已。
嬌杏對自己的容貌還是很有信心的,如果她長得不端麗,當初張氏夫人也不會選她了。嬌杏便想,若是新夫人肯將她留在身邊伺候,抬舉她,她一定會兩肋插刀地幫陳夫人留住老爺的心。
但新夫人卻只是問了她和嬌桃幾句話,便將她二人打發到針線房去做事。晾了一個多月,才又讓餘婆子來領了她二人到這裡來瞧三小姐。
想到這裡,嬌杏不由得有些焦躁,難道說,新夫人是想將她和嬌桃留在這裡看顧三小姐?正如同她先前和嬌桃說的那樣,她才不願意留在這裡管這個沒人要的三小姐。這三小姐,將來有沒有人家肯娶都還是回事,跟著她,自己能有什麼前途?難道就一輩子縮在這裡?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