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許妍顯然還想問下去,身旁卻有一個老者咳嗽了一下,「這位記者,我知道你抱著求實的態度,這種探索的態度也是好的,可是若是讓你一直說下去,我都有些聽不下去。」
「吳老為什麼這麼說?」許妍有些不解問道。
「本來我們是準備給逸飛開點工資,他畢竟是個執行長。」吳夫子看了一眼四周,「只不過他卻執意分文不取,不要說什麼高薪,就算低薪也是算不上的,他這個百草基金的官銜是高,卻是義工,我不知道義工的概念你懂嗎?」
「什麼?」許妍難以置信地問道:「這怎麼可能?」
眾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這話既然從吳夫子的口中提及,那就是說明可信度極高。
「你當然覺得不可能。」吳老夫子冷冷的下了一句評語,「就像燕雀不知道鴻鵠的志向一樣,你和他,根本就是兩類人!」
「那他為什麼不說出來?」許妍用筆刷刷記錄了幾下,「這是好事,沒有必要不讓人知道。」
「你們新聞記者,尤其是閣下,總喜歡從相反的方向看問題。」吳老夫子笑了起來,只不過眼中有了一種看透世俗的譏諷,「他如果說分文不取,你會不會認為他沽名釣譽?」
許妍滿面通紅,吳老夫子說的絲毫不錯,其實不止是她,就算旁人聽了都覺得難以理解,這小子玩命的籌集資金,卻為他人做嫁衣,這年頭不是有病是什麼?
「那我還想請問林先生。」許妍的口氣明顯和緩一些,「是什麼促使你做的這個決定,你難道認為做事不需要薪水嗎?這在當代大學生看來,尤其急需證明自身價值的角度來看,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我不認為做事不需要薪水,付出勞動當然需要等量的價值交換。」林逸飛沉思片刻才道:「我只認為幫助別人,不需要考慮回報而已,比如說,以後許記者再採訪我,我會考慮適當收費的。」
眾人笑了起來,剛才尷尬的氣氛已經少了一些,許妍也笑道:「如果林先生真的如自己說的那樣,我倒很願意採訪幾次,最後一個問題,百草慈善基金目前,已經有了一個十分好的開始,我想問一下林先生,以後長遠的發展目標是什麼?」
「至於這個長遠的目標。」林逸飛微笑道:「我已經請了安平醫院的赫赫有名的錢叔夏老中醫,而且他也在一直為這個目標奮鬥,我想由他來說一下更好,順便說明一下,錢醫生是我極力邀請來的,但是他也是沒有什麼薪水,而且早已私下捐助了三萬的資金,本來他不讓我說的,可是我又怕這位許記者太過咄咄逼人,懷疑錢醫生的用心,所以就算錢醫生埋怨,我也要提及一下。」
「錢叔夏?錢叔夏是誰?」
「就是安平醫院的一個老中醫,但是聽說醫術很神的。」
「神到什麼地步?」
「前一段時間,聽說恆溫藥業的李思齊老闆的胃癌就是他治好的。」
「藥業的老闆也要找人治病?」
「這你就不明白了,他們藥業主要的藥都是治腳氣的。」回話那人一臉的不屑。
「原來如此。」問話那人嘆息道:「可惜現在中醫沒落了,好方子都可以說的百年前開的,近年來有嗎?沒有吧,唉。」
錢醫生就在這一片議論聲中走到了會場中央,滿臉都是興奮的神色,頭一句話就是,「我十分感謝百草慈善基金給我這個機會,當然,不是林逸飛那小子說的捐款機會。」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稱呼有了少許的改變,不過除了林逸飛,倒沒有別人察覺。
眾人一陣大笑,倒覺得這老頭子還算有趣。
「當初逸飛那小子找我的時候,談及要有個慈善基金啟動,問我叫什麼名字合適。」錢老頭顯然比起林逸飛顯得更激動一些,「我當時就問了,我有發言權和決定權沒有?他說有!不然為什麼來問我!」
眾人都是心中暗想,怪不得叫個百草的名字,原來是個老中醫取的。
「我當時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我,說那就叫百草慈善基金怎麼樣?」錢醫生滿臉通紅,「當年神農遍嘗百草,濟世救人,那實在是蒼生的福氣,所以希望這個百草基金也能像神農一樣,以身作則,濟世救人,當然,我當時還有個念頭,也和逸飛這小子提及,其實現在這個年代,需要救濟的不但是世人,中醫這門學科也一樣需要救濟!」
眾人都是一愣,卻都是靜靜的聽他說下去。
「中醫好呀。」錢醫生動情說道:「誰說中醫不能治病那是假的,華夏民族幾千年的傳承,沒有中醫,中國怎麼還會有這麼多人,你們知道一場黑死病幾乎滅絕了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可是到了中國,什麼事都沒有,你能說是那是西醫的功勞,還是瘟疫到了中國大發善心?」
眾人又是一陣笑,倒重新拾得了一些對中醫的信心。
「當然,這不是說西醫不能治病。」錢醫生望了一眼身邊的人,「我要是這麼說,李老闆肯定要和我拼命。」
大家不約而同的望向一個漢子,那人濃眉大眼,頜下鬍子黑漆漆的支起,看起來倒像個張飛,「錢醫生說的什麼話。」那漢子上前了一步,「中醫西醫都是好東西,就說我這病。」他伸手指指胃部,別人都是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胃癌,不過很多人都是有忌諱,不說出來那也正常,「我找了幾個朋友,都是鐵哥們,做這行的,說發現的太晚,就算化療後,好的情況不復發,也就是能再活個幾年。」
眾人都是默然,看著他神采奕奕的樣子,暗想看來你再活個幾十年都不成問題。
「那時候我就是吐,吃什麼吐什麼。」李思齊大聲道:「整個人一百五十多斤,竟然瘦到一百斤以下,胃裡作痛,痛的恨不得拿刀給挖開,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我遺囑都寫好了,可是在北京有個長輩指點了我一條明路,就是來找錢醫生!」
大夥看著李思齊的體型,都已經知道下文,「錢醫生用心幫我把把脈,當然說了一些話,什麼陰陽,氣血的,我也不算明白,可是就是拿一些根根草草的,給我熬了幾碗湯,其實我當時也不信。」李思齊有些慚愧說道:「因為這些東西我也知道,值不了幾個錢,大家都是這個脾氣,認為貴的就一定能治病,可是我喝了幾副藥後,症狀馬上就減輕了很多,到現在大家看看。」伸手拍了拍胸膛,「效果如何,我想不用多說吧,你們別說我是托兒,這裡有幾個是我的朋友,明達,你說是不是?」
一個人連連點頭,「神醫,錢醫生真的是神醫。」
這一番話下來,眾人看待錢醫生的目光馬上不同,錢醫生擺擺手,「神醫不敢當,我只是還是那句話,中醫也是可以治病的,而且還能治的很好,可是中醫還有個好處,那就是省錢。」錢醫生環視了眾人一眼,「我知道這裡的都是老闆,也是大款,當然不把什麼錢放在心上,可是這世上還有太多的人沒有錢的。」
錢老頭有些激動,「看病實在是老百姓的大事,可是現在流行一句話大家都知道,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這句話說明了什麼,說明很多人窮怕了,看病看怕了,像我們江源市,雖然經濟不錯,可是每年年收入過萬的,能有幾成?兩成有嗎?」(墨武按:本書以2002年的背景和標準,不過我想,就算現在,內地一年收入不過萬的還有很多。)
眾人都是搖頭,不想回答這個得罪市政府官員的問題。
「小病咳嗽感冒,就要幾十塊錢,大病打個點滴,就要幾百塊錢,要是開個刀,沒有幾千塊。」錢老頭笑容有些苦澀,「那都有可能下不了手術檯的。」
「這是醫院的責任,也是藥價高昂的原因,更多的是很多醫護人員的良心問題。」許妍忍不住說道:「可是你不能說是西醫有問題。」
「可是這也是缺乏競爭的原因。」百里冰走了過來,望著許妍,「如果中醫徹底的消失,就像剛才逸飛說的,權利會產生腐敗,誰能保證西醫不變了味道?如果只剩下西醫可治療疾病,萬一有一天,你上了手術檯,他可以要你一百萬,你可以不看,好的,去別的醫院看看,價格只有更貴。」
許妍一怔,還想說些什麼,一個人扯扯她的胳膊,許妍回頭望了一眼,竟然不再說話。
「老百姓不是不喜歡西醫,是因為沒錢看不起西醫,老百姓也不是不喜歡中醫,而是現在的中醫用心鑽研的實在太少,有療效的太少。」錢老頭動情道,「可是為什麼鑽研的人這麼少,很簡單的一點,沒錢,沒有效益,可是這錢,這效益從哪裡來?還不是從百姓的口袋裡面來,李老闆,不是我說你,你的那個什麼治腳氣的藥,號稱治療什麼真皮表皮的,可是人家患者用了,根本無法杜絕!每年反覆,每年都要用你的藥,你可是大大的賺了一筆。」
眾人一陣大笑,李思齊有些臉紅,笑罵道:「你這老頭,竟然揭我的底。」
「看著越來越多的學生,直接就奔西醫而去。」錢老頭大聲道:「我是痛心疾首呀,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我如果有錢,我就掏出來,讓你來學習中醫,弘揚我們中華的文化,可是我這一把老骨頭,能打幾根釘?難得逸飛這小子過來問我,我就說了,有病的窮人需要救濟,可是中醫更需要救濟,中醫也需要資金投入,也需要學中醫的靜心下來研究,我們不要什麼高薪養廉,我們需要的可能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錢,跟我學習中醫的,絕對不歡迎抱著賺錢的目的,因為逸飛說的對,幫人不需要理由,給人治病能夠治好就是我們最開心的事情,都說醫者父母心,可是現在又有幾個能知道這五個字的真諦!可是我錢叔夏的弟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這五個字銘記在心!」
掌聲再次響起,更見熱烈,眾人望著老頭,心中都有些激動,彷彿已經埋沒很久的激|情,這一刻已經有了復甦。
「逸飛這小子當時就是擊掌讚歎。」錢老頭臉上露出非常高興的神色,「他說,好,沒有問題,只要我有這個心思,他就會幫我達成這個希望,錢不是問題,他可以籌集,我以為他是開玩笑,說句真的,這小子比我還窮,當初還向我要過錢,可是我沒有想到,這才月餘的功夫,他竟然籌集了五億的資金,我這才覺得,多年的空中樓閣,讓我心中添堵的願望可以落實到了實處!」
錢醫生眼中已有了淚花閃動,「不過他提了一個條件,他說他只負責籌集資金,可是他不會自己動用一分錢,他是沒有什麼高薪的,所以他說我參與進來,工資恐怕不會太多,他守著五億,卻是摳門這樣,大家一定以為我很生氣,可是你們大錯特錯,老頭子我高興呀,我當時只說了一句,只要你能保證這錢落實在實處,讓我老頭看著中醫的興盛,我老頭子這條命都可以給你,更不要說什麼錢!」
掌聲潮水般的響起,經久不息,錢老頭老淚終於流淌的下來,嘴角卻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因為他的願望終於有了一個好的開始,無論結局如何,他都會全力的為之奮鬥,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