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狀元反問道:「皇后娘娘會讓孫家繼續做純臣嗎?」
顧玖含笑問道:「本宮的態度有那麼重要嗎?」
孫狀元連連點頭,「若是皇后娘娘同意孫家繼續做個純臣,這門婚事老夫可以答應。若答案是否定的,老夫懇請娘娘放過孫家。天下好姑娘那麼多,不是非我家小七不可。」
「孫先生莫非知道本宮想做什麼?」
「娘娘和陛下怕孫家尾大不掉,怕孫家威脅到朝堂,所以想要挑起孫家內訌,削弱孫家的家族勢力。老夫說的可對?」
「說對了一半。」
「老夫斗膽,請問另一半是什麼?」
顧玖搖搖頭,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她反而問道:「如果本宮執意要替大皇子聘娶孫七娘,先生會怎麼做?」
孫狀元嘆了一聲,「老夫只能認命,回家等死。」
「先生太悲觀,事情沒到那個地步。」
孫狀元沉默不語。
顧玖瞭然一笑,「先生不妨聽聽本宮的打算。」
「老夫洗耳恭聽。」
顧玖喝了一口茶,「你們孫氏一族,登記的人口只有一萬三千二百人左右。實際人口數量,我們都知道遠不止這點人。保守估計,你們孫氏同宗同族,人口大約有兩萬五千人左右。加上奴僕,足有七八萬人。如此龐大的一個家族,令人咋舌。」
孫狀元忙說道:「孫家只有四個嫡支房頭生活在京城,其他分支,分散各地。看似很多人,其實並未擰成一股繩。」
顧玖似笑非笑,「孫先生這話不盡不實。孫家光是在京城,主僕加起來就有兩三萬人。孫家分支,大部分住在祖籍定州,離著京城也就幾天路程。每年祭祖,分支那邊主要人物都會來到京城,逗留半個月到一個月左右。從而維繫家族的凝聚力。本宮沒說錯吧。」
「孫家絕無反心。」孫狀元急忙表態。
顧玖含笑說道:「孫先生不必緊張,本宮沒說你們孫家有反心。只是如此龐大一個家族,在本宮眼裡,是一個極為危險的存在。孫先生可知,你們家族給全天下的人做了一個極壞極壞的榜樣。」
「老夫不明白娘娘這番話的意思。孫家一向教導人孝順,從不曾教導人作惡。」
「你們孫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惡。對朝堂,對天下,對小民就是一種極大的惡。」
孫狀元怒了,「娘娘身份貴重,卻也不能空口汙衊孫家。」
顧玖抬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孫先生聽本宮細細道來。孫氏家族存在世間數百年,一直抱團生存,並且獲得了極大的成功,成為當世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有孫家做榜樣,世人皆效仿。」
「這難得也是惡?」孫狀元靈魂拷問。
顧玖肯定道:「當然是惡,還是極大的惡。如今民間流行同姓連宗,本不是一個祖宗,非要擰在一起,搞什麼同宗同族。集合家族力量,抱團排擠外人。
但凡家族中有幾個出息的人物,不出二十年,這個家族就會成為地方豪強,不僅逼良為奴,侵佔良田,實力足夠大的還能和當地官府抗衡。官府行事,得首先過問這些家族的意見。
於是乎,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普通小民,或是小家族,能怎麼辦?只能屈從於大家族,成為附庸,紛紛投獻尋求庇護。長此以往,這個天下遲早完蛋。你說,這是不是惡?」
孫狀元眉頭緊皺,「以家族行事,並非自孫家開始,而是自古有之。」
顧玖笑笑,「然而,你們孫家是當世最成功的大家族,家族力量之龐大,誰不羨慕。民間有句話,有女當做孫家婦,娶妻當娶孫家女,好大的威風。你們孫家在地方上說一句話,比朝廷官文陛下旨意還管用。
孫家祖籍定州,各個衙門,從官到吏,早就被孫家人以及孫家親眷壟斷。任何官員到了定州做官,都得看你們孫家人眼色行事。
與其說朝廷在經營定州,不如說是孫家在經營定州。定州土地富庶,然而稅收卻一年比一年少,這裡面的名堂,我就不信孫先生不知道。」
孫狀元冷汗津津,「天下各州府皆有此弊端,並非只有定州如此。」
顧玖冷笑一聲,「然而是你們孫氏家族,給天下人做了個壞榜樣。孫氏家族的成功,刺激得世人紛紛效仿。看這天下,再過五十年,每個縣,每個州府,恐怕都將被宗族勢力控制。朝廷力量越來越薄弱,稅收越來越少。
敢問,屆時究竟是宗族天下,還是王朝天下?宗族吃了地方上的人口和稅收,可曾回饋地方?朝廷打仗的時候,宗族可曾貢獻一文錢,一粒糧食?
朝廷運轉,錢糧皆來自小民。然而小民不僅要承擔賦稅徭役,還要承受當地宗族豪強的欺壓和剝削。這不是惡,又是什麼?」
孫狀元呼吸急促,臉色潮紅。
他急切地說道:「宗族已經成勢,勢不可違。難道娘娘想要逆大勢而行嗎?」
顧玖含笑不語。
孫狀元又說道:「宗族是地方的基礎,基礎不可動搖。孫家有惡,然而孫家一直約束族中子弟,不敢禍害鄉鄰。」
顧玖嗤笑道:「孫先生多久沒回定州?五年,十年,亦或是二十年?你可知如今的定州是什麼模樣?」
話音一落,白仲提著一籮筐的資料走進茶室。
顧玖指著籮筐,「那裡面,全是你們孫家禍害鄉鄰的累累罪證,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孫先生要不要翻開看看,你的族人這些年到底幹了些什麼腌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