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少人歡喜,又有多少人發愁。
天漸漸亮了,眾人所盼望的結果終將到來。
行宮內,許多人強忍著喜意,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努力了這麼多年,天終於要變了。
天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偏殿的大門從外面開啟。
「殿下,請吧。陛下召見。」
太子殿下一夜未睡,眼中都是紅血絲。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深衣,跟隨內侍前往正陽殿面聖。
方少監隨侍左右。
來到正陽殿,太子殿下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是看看天,再看看周圍的人,眼中有許多的留念。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方少監身上,不發一語,然而一切都在不言中。
方少監神情微動。
他在內心吶喊:皇后娘娘,老奴定不會辜負你的囑託。殿下,你也要替老奴爭取時間啊。老奴這就來救你。
太子殿下神色平靜地走進大殿,迎接他的命運。
天子看著太子,父子兩人,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朕自登基來,每日戰戰兢兢,一日不敢鬆懈。朕希望大周江山千秋萬歲,故此,朕立你為太子,並對你寄予厚望。然而,你卻辜負了朕的期望,一次又一次。朕給了你無數次機會,你卻變本加厲,越發不堪。你根本就不配為君。」
太子躬身一拜,說道:「兒臣知罪。兒臣這些年日日如履薄冰,卻始終不得為君真義,誤了自己,誤了朝政,誤了父皇。如今兒臣累了,請父皇賜兒臣死罪。」
天子臉上肌肉抽搐,指著太子痛罵,「你是想要以死相逼嗎?朕絕不會吃你這一套。」
太子抬起頭,第一次斗膽說道:「兒臣絕不敢以死相逼。與其他日讓兄弟們為難如何處置我,不如父皇乾脆賜我一杯毒酒,讓兒臣了結此生。」
天子大怒,掀翻了案頭,茶杯滾落,茶水四濺。
太子無懼。
天子冷笑,「你這麼想死,朕就成全你。朕會賜你毒藥,朕要你生不如死。」
太子神情悲慼,「事到如今,父皇依舊如此恨兒臣嗎?父皇可否像二十年前那般,對兒臣溫言寬慰?」
天子眼神變幻不定,「你又想做什麼?」
太子淒涼一笑,「兒臣最近時常想起小時候,父皇親手教導兒臣如何執筆書寫,又親自給兒臣啟蒙。只可惜,永遠回不去了。」
天子似乎被觸動。
此時,有小黃門送上茶水。
太子朝小黃門看去,小黃門低著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太子心頭一動,卻沒有作聲。
天子端起茶杯,卻不急著喝。
太子突然說道:「父皇可否賜兒臣一杯茶水?」
天子板著臉,「給太子一杯茶水。」
「兒臣想喝父皇手中的茶水。」
「放肆!你是不是連朕的皇位也想要。」
「兒臣不敢。」
天子端起茶杯,一口飲下。
太子眼中有震驚,有惶恐,有不安。
然而,天子平安無事,並沒有出現想象中的中毒場景。
太子驚疑不定,難道是他看錯了。
此時,有小黃門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文書筆墨。
其中一個小黃門,蹲在地上,手中閃過金屬光澤。
太子大驚,「父皇,當心!」
他幾步上前,擋在天子跟前。
然而小黃門已經掏出懷中匕首,狠狠地刺下去,刺入了太子的腹中。
下一秒,面目普通的小黃門直接咬毒自盡,口吐黑血,倒在地上,氣息全無。
大殿內,眾人驚慌失措,紛紛跑到天子跟前,圍在天子周圍。
「抓刺客,抓刺客!」
太子抓著匕首手柄,靠著桌子,緩緩倒下。
鮮血從傷口緩緩流出。
他每呼吸一次,只覺心口發痛,極為困難。有鮮血從嘴角冒出來。
太子殿下望著屋頂,他快要死了吧。
匕首上面淬了毒藥,他死定了。
沒想到,方少監沒有安排下毒,而是安排了刺殺。
也是,毒藥哪是那麼容易下的。
一杯茶送到父皇手中,不知道要經過多少次檢查。
唯有將匕首藏在身上,方有可能躲過搜查。只要靠近了父皇,就有機會行刺。
方少監啊方少監,孤也算是救了你一回。
這一次,若是你能活下來,就趕緊逃命吧。別留在京城。
「太醫,快叫太醫。」
天子推開所有人,來到太子身邊。
他親手抬起太子的頭,鄭重地說道:「朕命人救你,所以你不能死。」
太子微微搖頭,艱難地說道:「父,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你說。」
「求父皇放過兒臣的妻兒,許他們活命。」
天子鄭重點頭,「朕準了。太醫呢,太醫怎麼還不來?」
天子怒吼,宮人急忙催促。
整個大殿都是人。
太子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抓住天子的衣袖,「父皇,兒臣還有一事相求。」
「說!朕都答應你。」
太子費力地說道;「兒臣素喜東宮諸位屬官,求父皇恩准,叫東宮七品以上屬官皆陪葬,讓兒臣在下面也能日日聽聖賢道理。」
眾人齊齊變色。
天子神情凝重,眼神負責地看著太子,「好,朕答應你。叫東宮七品以上屬官皆陪葬,無人可以倖免。」
太子笑了了,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兒臣叩謝父皇。兒臣走了,父皇也就不用為難了。」
話音一落,太子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死不瞑目。
天子突感心頭一痛,抬手,親自替太子合上雙眼。
太子臨死,都是笑著的。
天子神情悲慼,一直抱著太子不撒手。
大殿內所有人,見到這一幕,無人敢勸。
太醫姍姍來遲,只能跪下請罪。
文武大臣,皇室宗親得知訊息,急匆匆趕來。
見到這一幕,無不震驚。
太子死了?
太子竟然死了!
太子是替天子阻擋刺客而死。
這如何是好?
吳侍中跪在地上,看到這一幕,心頭大恨。
這麼多年的籌劃,這麼多年的努力,結果被太子的死全給破壞了。
太子真是死得其所,死得太是時候。
他朝陳監正看去。
陳監正手指頭微微一擺。
太子以他的死成全了他與陛下的父子之情,天子動容。
太子這一招,真是無比高明。
究竟是哪位高人指點了太子?
一個人有很多死法。
太子聰明地選擇了最有價值的死法。
吳侍中等人,徒呼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