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時,白回所在的門派裡起了一場很大的山火。
著火的是另外一個修真者的洞府,那修真者當時正好外出遊歷,等眾人發現火災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靈火已經蔓延到了山上,順風勢不斷蔓延,整座山都變成了火紅色。
那是白羅羅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靈火造成的火災,他站在白回的身邊,風帶來了黑色的灰塵,落在他的臉上肩上。白羅羅凝視著漫山遍野的火焰,翠綠色的眸子裡染上了明亮的橙黃,他的神色裡竟是能看到隱隱的興奮。
白回的聲音喚回了白羅羅的神志,他叫他的名字:「羅羅。」
白羅羅忽的回了神,道:「白回?」
白回說:「我們回去吧。」
白羅羅有點戀戀不捨的點了點頭。
白回知道白羅羅是喜歡火焰的,準確的說,是火焰裡那股濃郁的妖氣。精怪都是追尋強大的動物,被力量吸引,是非常正常的事。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如果沒有人引導,精怪極易走向邪路,以血肉為食,變化為妖魔。
今天的晚飯,是白羅羅親手做的。
最近他開始學習烹煮食物,白回還特意為他尋來了許多的菜餚秘方。
靈植靈獸的味道,比一般的食材美味許多,即使是用最簡單的方法進行烹調,味道也很美味。
白羅羅吃著飯,有點魂不守舍,白回見他這模樣,問道:「在想什麼?」
白羅羅腦子裡還是那一片一望無際的火焰,他說:「那火什麼時候能滅呢?」
白回道:「滅不了,只能等東西全部燒光。」
白羅羅驚訝道:「居然滅不了?」
白回說:「嗯。」
靈火造成的小型火災倒是可以用法訣熄滅,但是這樣大型的山火就比較麻煩了。滅火的難度頗高,可能就算費心費力的滅掉了火,花費的靈石比被燒掉的還多。
白羅羅道:「好吧。」
白回知道白羅羅不怕火,不但不怕,還很喜歡。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伸手揉了揉白羅羅的頭髮。
這場靈火發生的當晚,下了一場暴雨。
屋外雷聲轟鳴,作為精怪存在的白羅羅是很怕這種純淨的天地威能,縮在白回的懷裡有點發抖。
白回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安撫他的情緒。
白羅羅把下巴墊在白回的肩膀上,小聲道:「白回,這麼大的雷,好可怕啊……」
白回道:「不怕,我在呢。」
白羅羅道:「好像天都會被打破。」
白回聽到白羅羅的話,表情微微變了變,他道:「沒事的,你睡吧。」他在白羅羅的身上施了個安神咒,看著白羅羅陷入了睡眠之中。
白羅羅這一覺睡的極其不安穩,他在夢中似乎夢到了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渾身上下都是冷汗。但是當他從夢中醒來後,夢境裡的所有內容卻全部都不記得了。
白羅羅戰慄著睜開眼,發現白回沒有躺在他的身邊,而是站在不遠處的窗戶,正透過窗戶朝外面看。
此時已經朝陽初現,可怖雷聲漸漸隱去,白羅羅明顯的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奇特的,他從未感受過的氣息。
白回察覺了白羅羅醒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叫了聲白羅羅的名字:「羅羅。」
白羅羅從床上爬起來,揉著眼睛走到了白回的身邊。他嘟囔著道:「白回,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然而當他走到窗戶,朝外面看了一眼,卻被天空中的景色驚呆了。
只見天際線的那頭,出現了一片濃郁的紫光,這紫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天空中不斷的翻騰,其光華竟是蓋過了剛剛冒頭的朝陽。
「這是什麼——」白羅羅看著這幕奇景,瞪圓了眼睛。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白回內心十分的平靜,他解釋說:「天上地下一共四界,人界,妖界,修真界,仙界。其中只有仙界和妖界的生物均不可去其他界,否則會影響天道平衡。」
白羅羅差不多猜到了白回要說什麼,他驚恐道:「那紫光——」
白回說:「沒錯,昨夜連綿不絕的不是驚雷,是妖皇做法,強行開啟了修真界和妖界的通道。」
白羅羅不可思議道:「妖怪們難不成可以通過這條通道過來?」
白回點點頭。
白羅羅似乎已經被驚訝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連嘴都微微張著。
白回道:「這事情,早就有了預兆。」
無論是雷鳴星墜,還是火流星,都是厄運之兆。但當時任誰都不可能想到,厄運之兆預示的,居然是人類滅族之災。
白回很清楚,妖界一旦開啟了通道,光是進入人界的小妖,就足夠所有人頭疼了。他伸手握住了白羅羅的手,溫聲道:「羅羅,你怕不怕?」
白羅羅很誠實的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說:「我是怕的,但是一想到白回在我身邊,我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白回眼裡露出笑意,低頭給了白羅羅一個安撫的吻。
妖界的通道突然開啟,其他人或許會非常的意外,但卻在白回的預料之中。他甚至還知道這場劫難會在何種情況下結束。只是那時已經為時已晚,人界和修真界都生靈塗炭,人類真的險些滅族。
門派裡有鐘聲響起來。
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讓人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鐘聲連響九十九次,便意味著滅門之災。
掌門果然很快給白回發了信,讓他過去商議。
白羅羅看著白回走了,他站在窗邊,一扭頭就能看到那片濃郁的紫色。
門派裡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唯有白回表情淡淡,似乎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掌門最後問他沒有什麼想法,他開口說了一句:「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這話一齣,全屋譁然。
白回說:「只能向仙界求助,否則此事無解。」
掌門道:「那要如何向仙界求助?」
白回冷冷道:「自然是奉上上好的血肉。」
掌門皺眉道:「此話怎講?」
白回說:「此事交與我便可。」
掌門遲疑道:「萬一仙界不予回應……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白回卻是篤定道:「他們會來的。」
至於什麼是上好的血肉,到底要如此獻給仙人,白回都沒有提。眾人商議了許久,最後得出了全門派做好戰前準備的結論,白回沒有聽到最後,半途便離開了。
而這次也無人敢攔住他。
紫光出現之後,所有的動物都顯得十分的焦躁。
白羅羅去了趟園圃,卻發現園圃裡之前同他十分要好的精怪們幾乎都不見了,只剩下了那隻最初成精的人參娃娃。
「羅羅,我要走啦。」那個參娃娃留下卻只是打算同白羅羅告別。
白羅羅道:「你去哪裡呀?」
人參娃娃指了指天邊紫光濃郁之處,道:「我要去那兒。」
白羅羅疑道:「你為什麼要去那裡?」
人參娃娃說:「因為那裡有很多我喜歡的力量。」
精怪和妖怪最大的區別,便是力量的源泉不同,精怪吸收日月精華,而妖怪,則幾乎都是吞噬血肉。
白羅羅說:「可是……那裡會很危險吧。」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天空中有飛鳥聚集,這些鳥先是在上空盤旋,接著便大批大批的朝著紫光所在的方向飛去了。看得出,這紫光散發出的力量,無論是對於動物還是植物,都有著極大的吸引力。
人參娃娃說:「沒有關係的,他們都去了呢,羅羅,你不去嗎?」
白羅羅搖搖頭,雖然他也覺得紫光的氣息非常吸引人,但他有白回,他要和白回在一起。
人參娃娃說:「那我只能和你說再見啦……羅羅。」
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白羅羅摸摸他的小辮子,道:「再見,一路順風。」
人參娃娃蹭了蹭白羅羅的手指,鑽進地裡便瞬間消失不見。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蟲鳴都聽不到了,白羅羅抬頭看了看天空,居然意外的感到了一點寂寞。
但這寂寞的感覺不過瞬息,便被歸來的白回沖淡了。
「白回,他們都走啦。」白羅羅坐在亭子裡對著白回道。
白回說:「我知道的,羅羅也想走麼?」
白羅羅搖搖頭,眼睛眯起一個可愛的弧度,他說:「我捨不得白回,我不走,哪裡也不去。」
白回吻了他。
兩人相擁在一起,頭頂上是盤旋的飛鳥,天邊是即將來臨的災難。
「白回,你抱我吧。」白羅羅對著白回說。
白回有些驚訝,白羅羅在這種事情上從來都是十分的羞澀,沒想到今天會突然自己提出來,他說:「怎麼了,羅羅不高興麼?」
白羅羅搖搖頭,他說:「我沒有不高興,有白回陪著……我很開心。」
白回抱住了他。
「只是我怕。」白羅羅說,「我不想一個人被留下。」白回從來沒有丟棄過他,但他總有一種隱隱約約會被留下的恐懼感。
白回說:「好,無論去哪兒,我都會一直帶著你。」
亭中竹子椅上,兩人相擁纏綿。
大約是受了紫光的影響,人界徹底大亂。戰火燒遍了整個大陸,連最角落裡的小國都未曾放過。
白回怕白羅羅無聊,便將那面可以看到人界百態的鏡子送給了他。
白羅羅在修煉的空閒,會看看鏡子裡的景象。他在鏡子裡再一次見到了小綠,不過此時的小綠,已經是個大妖怪了。她眉目妖豔,手下性命無數,已經完全無法和白羅羅記憶中那個喜歡嘮嘮叨叨的小綠扯上聯絡。
「她殺了不少人。」白回說,「還打算用一百個童男童女獻祭,修煉邪法。」
白羅羅說:「她會成功嗎?」
白回說:「不會。」
白回說的果然是真的,因為一個月後,白羅羅就見證了小綠的死亡。
殺死小綠的,是一個修真界的修者,應該是修真界特意派去維護秩序的。小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白羅羅就在鏡子裡,看著小綠被一劍擊碎了內丹,徹徹底底的死掉了。
精怪和人不同,內丹才是命門,如果內丹受損,便藥石無醫。
小綠死時,眼睛還睜著,像是無法接收自己的結局居然是這樣。她大約還有很多未曾實現的雄心壯志,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
白羅羅第一次用手指觸控了鏡面,他隔著鏡子摸著小綠的臉,指尖只能感覺到透骨的冰涼。
白回在旁邊看著,問道:「捨不得?」
白羅羅搖搖頭。沒什麼捨不得的,小綠做了太多錯事,並且還在繼續錯下去,若是有人救下了她,那到時誰來救那一百個被獻祭的孩子呢。
白羅羅說:「我只是害怕。」
白回說:「怕什麼?」
白羅羅扭頭看著白回,白回第一次在他無憂無慮的表情裡看到了憂愁的味道,白羅羅說:「我怕你像小綠那樣離開我。」
白回給了白羅羅很多承諾,卻都無法讓他安心,他嘆息道:「羅羅,我只要你信我這一次。」
白羅羅又看回了鏡子。
鏡子裡的小綠,已經變回了原形。但她的葉子卻不再是園圃裡時的那種翠綠色,而是變成了刺目的紅,如同灼燒一切的火焰。
那個修真者用了個符咒,便將小綠的原形也燒掉,只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