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羅羅坐在休眠倉裡發呆。
營養液已經被洩掉了,他也從睡夢中醒來,可是他還是一動不動的坐著,腦子裡亂成一片。
死前的記憶是那般的清晰,黎淺淺的嚎啕,墨脫的咆哮,黎關山沉默的淚。他的眼前彷彿再次出現了那朵凝固了時光的玫瑰,還有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沙丘和沙丘上零星的綠意,他的樹還未成林,他便已經離開了。
白羅羅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有人在外面輕輕的敲門,他才如夢如醒。
「誰?」白羅羅問。
「羅羅?」是李淺的聲音,他在社和局裡負責後勤,所以一早就知道白羅羅從任務世界裡回來了。
「你啊。」白羅羅聽到李淺的聲音,才勉強對這個世界生出了點滴熟悉的感覺,他伸手抹了把臉,低低道:「有事麼……」
李淺說:「你還沒去洗澡?」
白羅羅說:「沒有……」他緩緩的從休眠倉裡站起來,走向了浴室道,「我這就去。」
「好,我在外面等你。」李淺說。
溫熱的水從頭澆下,暖了冰冷的皮膚,白羅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的覺得有些陌生。他伸出手,觸到了冰冷的鏡面,指尖感到了一片冰涼。
「我真的回來了麼……」白羅羅這麼問了句,隨即猛地回神,臉色變得慘白無比——他意識到了,自己問出了一個什麼樣的問題。
迅速的洗完了澡,白羅羅穿好衣服出了門,看到了在門邊等著的李淺。
李淺看著白羅羅的臉色,擔憂道:「羅羅,你沒事吧?」
白羅羅搖搖頭,他所:「我沒事。」
李淺說:「你餓了麼?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不了。」白羅羅說,「我想先回去睡個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整個人都在透出一種濃郁的倦色。
李淺張了張嘴,到底是沒有再勸。
白羅羅一個人回了單位的宿舍,他坐在床上,卻還是整個人覺得非常的不舒服。
這次的任務他得了個a的成績,但當系統宣佈的那一刻,他卻發現自己感到的不是喜悅,而是悲傷。他的記憶,還是被那個世界的悲傷覆蓋著,他一閉眼,甚至就能回憶起那個世界的人在面臨他的死亡時露出的悲痛欲絕的表情。
而這個世界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白羅羅想起了自己曾經去過的那麼多個世界。雖然那些世界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他還是能隱約感到,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東西。
第二天,李淺來找白羅羅,叫他去做情感析出。
白羅羅沉默片刻後,態度堅定的拒絕了李淺的提議。
李淺顯然有些驚訝,他說:「羅羅——」
白羅羅說:「我不想做。」
「你在那個世界遇到了什麼?」李淺道,「你……」
白羅羅本來坐在床上低著頭,聽到李淺的問話微微抬眸,他說:「李淺,你告訴我,社和局,到底是做什麼的?」
李淺語塞。
白羅羅說:「你們告訴我是為了給其他的世界帶去愛,那麼在我走後呢,那些愛又變成了什麼?」
李淺道:「羅羅……」
白羅羅道:「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李淺蹙眉,他欲言又止,但終於是沒有說什麼。
白羅羅本該是要去做情感析出的,但他卻沒有,不但沒有,他也不打算做了。他雖然是個性格溫和的人,但也有自己的堅持。
白羅羅吸了口氣,從自己的手機裡翻出了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多做猶豫,便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楊野渡的聲音傳了過來。
楊野渡說:「你好。」
白羅羅說:「你好……」
他還沒說什麼事,楊野渡就道:「你任務結束了,評級是a」
白羅羅雖然有些驚訝,口中還是應了聲嗯。
「你過來吧。」楊野渡說了個地址,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漫不經心,「注意安全。」
白羅羅掛了電話,穿好衣服便出了門。
楊野渡告訴白羅羅的地方,應該是他的住所,在遠郊,就算是打車過去也差不多要一個半小時。
白羅羅坐在計程車上發呆,約莫是他臉色太難看,計程車司機還關心的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白羅羅說:「沒有啊,我挺好的,就是有點累。」
「哦,你們年輕人啊。」司機說,「別光顧著賺錢,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啊。」
白羅羅笑著應好。
楊野渡說的地方,是一個別墅小區,白羅羅找到了楊野渡說的門牌號碼。他的腦子有點亂,內心深處卻已經感覺到自己觸到了某些關鍵的東西,而楊野渡,定然可以解決他的疑問。
白羅羅按響門鈴不久,楊野渡就來給他開了門。
不得不說楊野渡是個長的非常漂亮的青年,只是和白羅羅溫和的氣質相比,他給人的感覺更加高傲,更不容易靠近。
「進來吧。」楊野渡像是剛睡醒,他打了個哈欠,抓了抓凌亂的頭髮坐回了客廳。
白羅羅換了鞋,慢慢的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楊野渡給白羅羅倒了熱水,說:「家裡沒飲料,將就著喝。」
白羅羅到不介意這個,他嗯了聲,把杯子捧在手裡。
「你才做完任務吧?已經做了情感析出了?」楊野渡道。
白羅羅搖搖頭,他說:「我還沒做。」
「為什麼沒做?」楊野渡挑眉。
白羅羅舔舔乾澀的唇,眉目之間縈繞著一股子疲憊,他說:「我……覺得那個不是很好。」
楊野渡說:「那你打算辭職了麼?」
白羅羅半晌沒說話,最後輕輕的點點頭。
楊野渡說:「挺好。」
白羅羅說:「我有些事情想要問你。」他說,「你可以給我答案麼?」
楊野渡看著白羅羅,慢慢的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羅羅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糾結許久的問題,他說:「社和局,到底是做什麼的。」
楊野渡沒有直接回答白羅羅的問題,他說:「你知道麼,在幾年前,社和局曾經有一個工作人員跳樓自殺了,原因是分不清現實和任務世界。」
白羅羅說知道。
楊野渡繼續款款道來,他說:「這就是不做情感析出的後果,雖然情感析出的名字聽起來像是把情感抽取出來,但事實上根本就不是,它只是一種愚蠢的手段,暫時的將和情感有關的記憶暫時封存起來。人為什麼在死後要過奈何橋和孟婆湯?因為人是種脆弱的生物,一具身體裡承載不了那麼多激烈的情感。」
每一次任務,就等於一次死亡,而情感析出,就是低配的孟婆湯,喝不了孟婆湯的輪迴人,遲早被生生世世激烈的情感逼瘋。
白羅羅恍然。
「社和局,顧名思義,就是為了維護社會和諧的機構。」楊野渡繼續道,「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他們比其他人更聰明,能力更強,但卻得了無法治癒的疾病——他們感覺不到感情。」他說到這裡,笑了起來,「說白了,我們就是他們的藥。」
白羅羅想到了什麼,表情如遭雷擊。
「甚至可以過分一點的說……」他的手抬起了白羅羅的下巴,眼神里充滿了憐憫,「我們連藥都不是,只是使用之後的藥渣。」
白羅羅的嘴唇抿的慘白,他已經從楊野渡的話語中,聯想到了某個人。
看著白羅羅如此表情,楊野渡卻是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說:「你真是可愛……好啦,我只是把情況嚴重化了而已,事實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這麼投入的做任務的。」
白羅羅表情稍微好了些,他疑惑道:「什麼意思?」
「你進入任務世界,的確可以扮演一個角色,但是這個角色並不一定是愛人。」楊野渡嘆氣,「也可以是父母老師朋友甚至是同事,總之每個人各有不同。」
白羅羅有點不敢相信,他道,「不是每個世界都會和任務目標相愛?」
楊野渡道:「當然不是了。」他說,「當然還有個鐵律,就是隻要出現了a以上的任務評價,那肯定是和任務目標發生了*關係的。」
他說完這個,神情有些奇怪,像是在忍笑:「嗯,你這麼多a的評價……很辛苦吧。」
白羅羅的臉刷的紅了,最糟糕的事這件事顯然不止楊野渡知道,而知道這個評判標準的,都會知道他在任務裡和任務目標做了……
楊野渡覺得白羅羅這模樣真是可愛極了,就連他都心生憐愛之意,也難怪某人迫不及待的對白羅羅出了手。
楊野渡說:「你已經猜到你服務的物件是誰了吧?」
白羅羅點點頭。
「其實我也為他服務過。」楊野渡聳聳肩。
白羅羅不可思議道:「你也進入過他的世界?」
「對。」楊野渡的表情卻不大好看,他說,「進去了和他打了一架,然後被他弄死了。」
白羅羅:「……」
楊野渡說:「我這麼和你說吧,秦百川的任務很多人接過,但是成功的就你一個人,其他人的死亡方式都比較悽慘,他可不像在你面前表現出的那麼溫文爾雅,善解人意。」秦百川可是社和局最難啃的那根骨頭,也不知道白羅羅怎麼把他給啃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