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半個黑暗夜空。
四周全是吵雜的聲音,警笛聲,哭叫聲,嘶吼聲,混合成一片,衝的人腦袋發疼。
白年錦趕回來的時候,屋子已經被一片火光掩埋。他神色狼狽,衣服上還沾著血跡,下車後,有人立馬走過來同他說些什麼,但這些人說了什麼,他聽在耳朵裡,卻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人呢。」白年錦開口,「人呢?」
「正在找——」終於能斷斷續續的理解那人說的話了,白年錦聽到他說,「但是根據攝像頭來看……好像,是沒出來的。」
白年錦說:「沒出來?」
那人被白年錦的臉色嚇的不輕,結結巴巴的說:「沒、沒出來。」
火光映照在白年錦的臉上,照出他慘白的臉色,他淡淡道:「我要進去找他。」
那人聞言露出驚恐之色,他急忙勸道:「裡面已經燒的差不多了,人不可能還活著——」
白年錦瞅了那人一眼,並不說話,轉身快步走向了正在燃燒著的別墅。此時別墅正在熊熊燃燒,稍微靠近一些,便能感到身體好像在被火焰燒灼——甚至無法想象此時還在裡面的人,遭受的是什麼。
白年錦走到門口後抬步就要往裡面衝,萬幸的是被一直跟著他的人抱住腰強行攔了下來。
「白年錦——你瘋了——」那人驚恐道,「快來幾個人攔住他,他要往裡面去!!」
幾個站在旁邊的人都上前按住了白年錦。
「草擬嗎的放開我——」白年錦瘋了似得掙扎著,他道,「別他媽的攔著我,李寒生在裡面,李寒生還在裡面!!!」他雙目刺紅,猶如中邪了一般,不斷的想要從禁錮中掙脫。攔著他的人實在無奈,只好去找了繩子,乾脆將他綁了塞進了車裡。
都說人的潛力是巨大的,白年錦果然也如此,五個男人一直制住他,他居然還能不斷的掙扎,甚至差點掙脫出來。
火勢越來越大,消防人員的救火卻不過是杯水車薪。
白年錦被鎖在了車裡,他發出絕望的哭嚎,那聲音悲涼的好像要把靈魂都從口中嘔出來,悲涼的讓旁邊守著的人都心中發顫。
「放開我——讓我進去——他還在裡面!!」白年錦用頭不斷的撞著玻璃,很快腦袋就出了血,看著他的人實在無法,只能重新綁了一遍,將他牢牢的固定在了座位之上。
火越來越大,幾乎將黑夜都照亮了,白年錦的嗓子已經咳血,他不叫了,就這麼呆呆的看著燃燒的屋子。
「老師。」白年錦啞著嗓子喃喃道,「老師。」
消防人員最終壓下火勢的時候,天已經快要大亮,整間屋子被燒的只剩下骨架。別說人了,就連土地都被燒的龜裂。
白年錦還被綁在車裡,他呆滯的看著搜救人員檢查廢墟,第一次開始乞求上天的憐憫。
但就和小時一樣,上天從來不會憐憫他,他似乎生來就該遭遇這些——搜救人員有了結果,他們在客廳裡,找到了一具已經被燒的差不多的骨架。
「白年錦。」有人旁邊說話,白年錦卻分辨不出他是誰。
那人說:「你冷靜一點。」
白年錦額頭上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他眼神終於沒了之前的癲狂,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他說:「嗯,你放開我吧。」
那人伸手在白年錦的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道:「你、你能看出我是誰不?」
白年錦冷漠的看了他一眼,道:「李深泉。」
被叫出了名字,李深泉總算鬆了口氣,他道:「白年錦,你冷靜下來,你要是出事了,李寒生的仇誰來報?」
白年錦說:「嗯。」
李深泉道:「那、那我把你放開,你不要過激……」
白年錦垂眸點頭。
李深泉這才慢慢的給白年錦解開了繩子,解繩子的時候他才發現,因為白年錦掙扎的力氣太大,已經深深的陷入肉中,李深泉看了都覺得疼,可白年錦卻從頭到尾好像沒有感覺一般。
他鬆開白年錦後,拍了拍白年錦的肩膀,道:「做好心理準備。」
白年錦冷漠的看了李深泉一眼,李深泉被白年錦這眼神看的渾身發涼,他張了張嘴還欲說些什麼,卻又閉了嘴。他感覺得到,這時候無論他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白年錦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之前癲狂的模樣,讓周圍的人都對他有了印象,還有人旁竊竊私語,說這人的愛人好像沒出來,所以才這麼瘋狂的想要衝進去……不過這些話,白年錦都聽不見的。
他緩步走向已經是一片焦虛的廢土,東西燒焦後的刺鼻味道灌入了他的鼻腔,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可是白年錦卻還是有種自己在黑夜中的錯覺。
消防人員將遺骸轉移了出來,用裹屍袋裹住放在一旁。
「是家屬麼?」有人這麼問。
白年錦沒答,他慢慢的走到了那個裹屍袋面前,拉開了拉鏈。
袋子裡放著一具面目前非的屍體,已經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白年錦手抖的厲害,他一點點將拉鏈拉到了最下面。如遭雷擊,白年錦看清楚了屍體腳上那個已經被燒的黑乎乎的環時,瞬間便嘔出了一口鮮血,他伸出手,將屍體牢牢的摟入懷中,絲毫不覺得可怕。
「老師,老師……」低低的喃語著,白年錦的目光游離,他說,「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被關無法逃離的牢籠中活活燒死,很痛苦吧。
焦黑的屍骨,彷彿要被白年錦揉進身體裡,他的嘴角淌著鮮紅的血液,眼神也跟著黯淡下來,猶如一根即將熄滅的蠟燭。
白年錦的好友李深泉在旁邊看了白年錦的反應,只覺得毛骨悚然。他其實並不是很瞭解白年錦和李寒生的事情,畢竟這而兩人才相聚不久,雖然他心中八卦,可也沒打探出個所以然。
李寒生來了他這裡不過一次,李深泉覺得這人性格溫和,應該是個好人,只是不知道怎麼會莫名其妙的招惹了白年錦。
這是個還沒開始的故事,但是好像才寫下序章,就被迫結尾了。
白年錦抱著李寒生的屍體不肯放手,他幻想了好多好多關於他和老師的未來,有的甜蜜有的悲傷,可從未有一個結局,是如現在這樣。
白年錦在地上跪了很久,他一點也不在乎屍體有多猙獰,甚至低頭親了好幾次。
李深泉在旁邊看了心慌,實在是沒忍住,上線按住白年錦的肩膀,他說:「白年錦。」
白年錦沒動。
李深泉莫名的對白年錦有點虛,他嚥了咽口水,繼續努力低聲勸說道:「白年錦……你,你還好嗎,你不要太傷心……」他說到一般就住了嘴,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他說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
白年錦連個眼神都沒給李深泉,他死死的抱著屍體,根本是已經聽不見周圍的人說話了。
竟是這般情根深種,李深泉苦笑,他還以為白年錦不過玩玩,沒想到這一場火,居然對白年錦的打擊如此巨大。想來製造這一切的人,也很願意見到白年錦徹底崩潰的模樣吧。
李深泉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讓白年錦繼續這樣下去,他加重了自己手的力道,慢慢道:「白年錦,你要想清楚,要是你倒下了,誰為你的老師報仇呢?」
白年錦渾身僵住了。
李深泉知道他說的話會有些過分,但是如果不刺激一下白年錦,這人就算徹底完了,他說:「你想想,這些人害死你老師是為了什麼,不就是想打垮你麼,你難不成就打算讓你老師枉死,還如了他們願?」
白年錦沉默著。
李深泉見他沒有反應,心中流露出絲絲的失望,他正欲再說些什麼,便聽到一聲「對」——白年錦終於說話了。
白年錦說:「我不能死,我要為老師報仇。」
李深泉鬆了口氣,他想著,只要把最難過的時候熬過去,那白年錦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畢竟時間能沖淡一切,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可以治癒傷口的風景。
白年錦站起來,帶著屍體上了車,李深泉本來想跟著去的,卻被白年錦拒絕了。
白年錦說:「我沒事了,你不用擔心我。」
李深泉目露不忍之色,心想白年錦你這樣都叫沒事兒,那什麼是有事兒啊。可白年錦的表情非常固執,沒有再給李深泉說話的機會,毫不猶豫的開著車離開了這裡。
李深泉看著絕塵而去的白年錦,心裡嘴上都在嘆氣,不知道白年錦會怎麼樣。
別墅起火的原因很快就查明,說是廚房煤氣洩漏導致的爆炸,警方居然乾脆的將這件事定性成了自殺。這結果實在是太敷衍,連李深泉都看不過去。反倒是白年錦從頭到尾神色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結果,除了臉色白了幾分,任誰都想象不出當天的他是何種悲痛欲絕。
李寒生的葬禮,舉行在另外一個城市。
李深泉沒去看,所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唯一知道的是白年錦回來的時候又瘦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像個骷髏架子。
李深泉看了不忍,說你別把身體搞垮了。
白年錦把面前的酒喝了,看了李深泉一眼,笑道:「我挺好的。」
李深泉嘆氣,道有的事情都是意外,你報仇之後,心中也不要太自責。
白年錦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酒杯,慢慢道:「如果他腳上沒有鏈子,就不會死。」
李深泉語塞。
白年錦繼續道:「那些人也是衝我來的,如果沒有遇到我,他更不會出事。」
李深泉還欲再勸,可開了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這件事上,白年錦的確要負責任的。
白年錦說:「他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遇到了我。」他說完,居然笑出了聲,「太倒霉了。」
李深泉看著白年錦這笑容,寧願他不笑,這笑容實在是太難看了。
「好了。」白年錦說,「謝謝你,李深泉。」
李深泉看著白年錦,目露擔憂,但他作為一個外人,也不好再說什麼,看著白年錦喝完酒後,便起身告別。
之後,李深泉和白年錦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坐在一起喝酒。不過,白年錦的訊息,李深泉卻一直沒有斷過。
那場火災私下裡也出了結果,出手的人居然是白年錦的一個弟弟,那人也是私生子,只是運氣沒有白年錦好。白文安從頭到尾都沒有將他認回白家。當然,除了他之外,還有不少白家的人在裡面動了手腳,其中牽連之廣,連李深泉也沒有想到。
李深泉本來就是個喜歡挖八卦的人,李寒生去世的這件事突然燃起了他熊熊的八卦之心。於是找了個時間,李深泉去深查了所有關於白年錦和李寒生的事情。結果查出來的很多事情,都讓他十分的驚訝。
比如當年白年錦被接回家的原因,是他的腎臟和白文安的女兒匹配,白文安原本是打算將白年錦的一個腎換給他女兒的,只是後來出了點意外,他女兒居然沒有撐過去,在手術之前就突然死了。按理說,作為被匹配物件的白年錦,應該會受到白文安的惡待,可李深泉沒想到,這竟然是白年錦在白家跨出的第一步。
白年錦的性格,和他父親極為相似,到底是有白家的血脈,在白文安的調/教下,很快就展露出了驚人的才能。
李深泉和白年錦相遇的時候,是大學第三年,他和白年錦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偶然相遇,意氣相投。
但在看到了這麼多關於白年錦的資料後,李深泉才發現,他其實並不瞭解白年錦。
看到了白年錦少年時的經歷,李深泉大概明白了白年錦的絕望。在白年錦如寒冬一般的歲月裡,李寒生大概是他生命裡唯一的一點溫暖吧。他疼他,待他如子,最後,卻因白年錦而死。李深泉設身處地的想了想,覺得自己也受不了。
這些故事被歲月鋪上了一層暗淡的黃色,就好像即將褪去的記憶,苦澀又甘甜。
李深泉看的有些入迷,然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現在的白年錦。
此時距離火災,已經有兩年了。
白年錦還活著,似乎還活的不錯,他在白家的位置越來越穩固,名聲也越來越響。
一個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成為大眾的目光聚集處似乎也是正常的事。李深泉有時候會思考,白年錦到底有沒有從那場火災裡走出來。
然而還未等李深泉找到答案,白年錦給出了真相。
當年涉及到火災的人,都開始一個個的離奇死亡,並且死法一個比一個殘忍。
李深泉注意到這件事,還是因為社會版的報紙,他看到報紙上說,某少女走夜路被歹徒搶劫,人才盡失之後,竟是被活活肢解。最恐怖的是,路人報警,救護車趕到的之後那少女還活著,只是四肢都沒有了。
李深泉越看這新聞越覺得不對,最後去查了一下,然後查出了一身冷汗。從這一天開始,他意識到,白年錦的復仇,開始了。
這是一場漫長的復仇。因為火災中涉及的不少人,都身居高位。他們恐怕臨死都不明白,不過是對著白年錦下了個小小的馬威,怎麼會招致如此瘋狂的報復。
察覺了這件事的李深泉,又見了白年錦一次。
「歡迎。」在原來燃燒殆盡的別墅上,白年錦又重建了一棟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