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 49 章

千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趙持盈雙手向前,拈出太極兩儀的紋印,修長手指變化萬端,煞是好看,但盧峰卻忽然臉色大變,只因他的長劍非但無法再前進半分,反而被趙持盈素手攪弄,悉數碎裂炸開!

「啊!」他慘叫一聲,整個人不由自主飛身後退,撞上身後牆壁,周身大穴隨之被點住。

那頭沈嶠也將阮海樓敗於劍下,後者一隻手的手筋被斬斷,坐在地上面色灰白,沈嶠的劍則架在他的脖子上。

大局底定。

盧峰、阮海樓、蒲安密這三人一旦落敗受制,其餘人等也就不足為慮,碧霞宗剩餘的弟子們有了主心骨,很快便將局勢穩定下來,東洲派等人悉數被擒,然而看著血流遍地,門中弟子十去七八的景象,任何一個人心中都沒有獲勝的喜悅,只有沉重與疲憊。

趙持盈望向盧峰:「盧長老,我知道你昔年與阮海樓交情不錯,可僅僅是因為如此,你就能夠下得了狠心,將本門弟子的性命置於不顧,勾結外人,毀碧霞宗於一旦嗎?」

盧峰冷笑,梗著脖子:「你多年不問宗門事務,一心閉關修煉,這個宗主你又幾曾當得稱職過,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嶽昆池武功不濟,管事能力又平平,碧霞宗如今早已風光不再,淪落為二三流門派,若不再行霹靂手段加以改革,只怕沒過幾年,這個門派就要從世上消失了!阮師兄原本就是我門弟子,如今又有高句麗王女婿的身份,緣何不能領導碧霞宗重振雄風?!你倒是會撿便宜,別人在這裡廝殺半天,性命都丟了,最後關頭你就出來收拾殘局,不愧是掌門,成王敗寇,還有什麼可說的!」

趙持盈搖搖頭,並不與他爭辯,只讓範元白等人將他先押下去,又對阮海樓道:「阮海樓,今日所作所為,你已欠下我碧霞宗血債,我要殺你,你有什麼話可說?」

阮海樓注目趙持盈:「我方才聽嶽昆池說,惠樂山臨死前,曾說了與我有關的話。」

趙持盈:「不錯,師父臨終之前,將從前的事情,都一一告訴我們了。」

阮海樓冷冷道:「他說了什麼,怕又是說我貪心不足,辜負他一片好心罷?」

趙持盈搖了搖頭,緩緩道:「師父說,當年所有師兄弟中,他與你感情最為要好,那時候,碧霞宗新一代英才輩出,所有人都認為,宗門會在你們手中振興,其中又以先師與你最為優秀,師祖一直舉棋不定,不知道要將掌門之位交付給誰。」

「掌門角逐異常激烈,師祖等人設下不少考題,都被你們一一化解,據說其中一場考核,是讓你們分別從不同地方趕到長安匯合,先到者為勝,當時因為四處打仗,途中艱險異常,困難重重,先師在義州病倒,而你正好也途徑義州,為了照顧先師,你耽誤了行程,最後先到的反而不是你們,而是另外一位弟子。」

隨著她的話,阮海樓彷彿也陷入往事的回憶之中:「不錯,他性子從小倔強,不肯服輸,怎麼都要賭一口氣,當時若非病得很重,根本起不來,是絕不肯耽誤行程的,我不能眼睜睜放任他一個人在客棧裡。」

趙持盈:「先師說,他從小好勝心強,對輸贏極為執著,是你處處讓著他,他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多謝你。」

阮海樓冷笑起來:「我不需要他的謝意!他倒會在你們面前當好人,對自己做過的事情,他想必也諸多偽飾!」

趙持盈沒有理會他的憤恨語氣,兀自道:「掌門之位的爭奪和考驗越來越激烈,先師一心求勝,乃至忽略了昔日同門情誼,用了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

嶽昆池忍不住喝道:「師妹!」

趙持盈平靜道:「這些都是師尊臨終前與我們說的,你當時也聽見了,我現在不過是如實轉達。」

嶽昆池:「可是……」

為尊者諱的想法根深蒂固,讓他怎麼也沒法說出已逝師父的壞話。

趙持盈:「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真相不會因為年歲久遠而消失,它永遠在那裡,師父當年犯下的錯誤,間接導致碧霞宗出現今日局面,我等身為弟子,理應承擔起後果,這也是師父臨終前的心願。」

旁邊範元白等人都聽得呆住了。

這段隱秘而少有人知的往事,終結於那個混亂的夜晚,趙持盈嶽昆池當年也不過是年輕弟子,未能窺見其中內情,更不要說當時還沒入門的範元白等人了。

她對阮海樓道:「師父對你說,你能力比他強,理應繼承掌門之位,他不再參與角逐,你不疑有他,與師父喝了個酩酊大醉,醒來時身旁卻躺著師祖的小女兒,師祖認為你酒後亂性,不堪大用,你百口莫辯,想讓師父出面幫你證明,師父卻反過來指證你。後來師父臨終前說,當時他故意灌醉你,又知道師祖的女兒暗自傾慕你,所以與她合謀上演了一齣戲,騙過了師祖和其他人,誰知你性情剛烈,一怒之下竟與師祖發生衝突,憤而出走……」

阮海樓慘笑:「不錯,我永遠也忘不了,我最信任的人,竟然暗中算計我,對我做出這樣的事情!」

趙持盈:「因為此事,門中人心逐漸離散,你走後不久,竺師叔也跟著離開了,原本就日薄西山的門派越發衰微,師祖將掌門之位傳給師父,師父一直耿耿於懷,臨終前特地將真相告訴我們,並與我們說,如果日後你還回來,一定要向你轉告一聲,他欠了你半輩子的不是。」

阮海樓臉色慘白,露出古怪的笑容:「欠我?他若是欠我,為何自己不出現,為何要讓你來說!」

他的表情轉而兇狠:「他是不是還沒死!其實他一直都躲在暗處偷看,對罷?你去叫他出來,去把惠樂山叫出來!」

趙持盈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因著這件事,師父半生愧疚,心病難除,以致早逝。」

阮海樓搖搖頭:「不可能,他那樣狡詐的人,怎麼可能那麼早死!」

趙持盈嘆了口氣:「只怕連師父都沒有想到,他早年欠你的,今日卻要用大半碧霞宗弟子的血來償還,一筆歸一筆,這一筆賬,我今日也會與你算個清楚。」

阮海樓卻恍若未聞:「我不信他死了,他的墓在哪裡?」

嶽昆池再也忍不住了:「碧霞宗歷代宗主死後,遺體焚燒成灰,揚灑泰山諸峰,只有牌位被供奉在祖師樓,你難道是當異族人當久了,連這也不記得了?」

阮海樓緩緩合上眼,半晌,兩行淚水奪目而出,再無言語。

趙持盈對範元白等人交代:「你們先包紮一下,然後四處察看還有無本門弟子存活,再將這些人分開關押起來,擇日再行處置。」

範元白他們連忙應是。

蒲安密忍不住出聲:「我師尊昆邪不日便會上山來拜會宗主,還請宗主將我放開,有話好說。」

趙持盈奇道:「昆邪是何人?」

她閉關已久,竟連昆邪之名也不曾聽過。

蒲安密:「我師乃突厥左賢王,突厥上師狐鹿估之徒,曾敗玄都山掌教,」他頓了頓,看了沈嶠一眼,「喔,就是這位沈掌教,沈道長。」

趙持盈蹙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嶽昆池忍著傷勢,將來龍去脈簡略說了一下,又對趙持盈道:「這次多虧了沈道長,否則在你趕來之前,局面早已失控。」

趙持盈點點頭,朝沈嶠行禮:「多謝沈道長援手,大恩大德,我碧霞宗上下銘記於心。」

沈嶠:「趙宗主不必客氣。」

趙持盈:「如今要解決的事情太多,沈道長若無要事,能否先在敝宗落腳歇息一二,容我先處理一下其它事情,再向您請教。」

經此一役,碧霞宗元氣大傷,別說普通弟子,就是稍微上得了檯面的,也只剩下一個範元白,一個周夜雪,就算他們,現在也都各有傷勢,更不必說餘者屍橫遍地,令人唏噓。

即便這些弟子的屍首要一一收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嶠表示理解:「我會在此叨擾數日,等趙宗主處理完要事,再詳談也無妨。」

蒲安密不甘被冷落,正要說話,趙持盈手中劍鞘脫手而出,直接點在對方的穴道上,成功讓他閉了嘴。

接下來的事情不是沈嶠能插手的,他帶著十五來到客房,沒人能招待他們,他總不好讓趙持盈堂堂一個掌門來端茶遞水,於是弟子服其勞,勤快的小十五跑進跑出,很快給沈嶠燒了熱水,又去灶房要來一碟糕點。

沈嶠哭笑不得,拉著他坐下:「我不餓,你自己吃。」

十五不肯坐:「我也不餓,沈師方才跟人打架肯定累得很,我給您捏捏肩膀!」

沈嶠按住他的手:「十五,你是不是在害怕?」

十五一愣,囁嚅:「沒,沒有啊!」

沈嶠摸了摸他的頭:「我眼睛不好,可心還沒瞎,你在怕什麼,是不是怕我不要你?」

十五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低著頭半天不說話,許久才道:「我不該這樣,師父讓我來碧霞宗,現在到了,我該高興才是,可一想到您就要離開了,我心裡就很難過。」

沈嶠笑嘆:「傻孩子!」

他正要說什麼,卻聽得外面隱約傳來一陣喧譁。

不及細想,沈嶠帶上十五出門去看。

二人一路循聲來到後山處,後院離後山本就不遠,旁邊就是碧霞宗的藏書閣和祖師樓。

只聽得趙持盈厲聲道:「阮海樓,你想做什麼!」

她本是一個極為冷靜的女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方才處理事情就給沈嶠留下深刻印象,此時卻不知出了什麼事,竟能讓她再也無法維持鎮定,連聲調都變了。

沈嶠與十五趕到時,便見阮海樓站在懸崖處背對著他們,懷裡似乎還抱著一塊木牌。

山風呼嘯,颳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衣袍飄舞,獵獵作響。

嶽昆池氣得臉色青白交加,眼看又要吐血:「姓阮的,你放下師尊的牌位!」

阮海樓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只低頭對懷中物事道:「惠樂山,你欠我半生,卻早早以死逃避,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殺你門中弟子無數,你這下怕又要恨極我了罷,沒關係,我這就以命相償,可你欠我的那半生,又要如何還我!」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蘊含無限慘淡。

「惠樂山,你好狠,我可真恨你啊!」

說罷一躍而下!

「啊!」

不知是誰情不自禁發出的聲音,所有人俱看著這一幕,神色震驚,無法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