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 44 章

千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觀主作勢要打,他趕緊一溜煙閃人:「我做飯去!」

「不肖之徒!」觀主沒好氣,又摸摸另一名道童的腦袋:「初一成天胡鬧,還是十五你最乖了。」

十五羞澀地笑了笑,抬頭問沈嶠:「沈郎君,敝觀食材不多,只能隨便做點,請您多包涵,您看您想吃麵條,還是想吃米飯?」

觀主大驚失色:「你個倒霉孩子,剛誇你你的尾巴就翹起來了!那麵粉是要留著過年吃的!」

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趕緊回頭看了沈嶠一眼,訕訕閉嘴。

十五笑道:「沈郎君是客人嘛,師父平日也常教導我們要知禮的,我去幫師兄的忙了!」

說罷不等觀主回答,也拔腿跑了。

「倒霉孩子!」觀主忍不住嘀咕,心道今日真是倒了大黴了,非但吃不上驢肉夾餅,連僅存的那一點麵粉都要被搜刮光了。

沈嶠彷彿知道他的心思,又從袖子裡掏出幾枚銅錢,笑著遞過去:「讓您破費了,真是過意不去!」

「哎哎我不是這個意思!」觀主終究沒有厚著臉皮收下,反是推了回去,他與沈嶠離得近,這才發現他眼睛有些古怪,「你的眼睛……?」

沈嶠:「原本就有些舊疾,白天裡會好些,到了晚上就看不大清。」

觀主哦了一聲:「可惜了!」

他也沒在眼睛的事情上多打轉:「話說回來,郎君為什麼會得罪彭城縣公的?」

沈嶠將自己與陳恭相識於寒微,一路同行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觀主聽至陳恭帶穆提婆回去找沈嶠,意欲禍水東引,將沈嶠舉薦給穆提婆時,實在沒忍住罵了一聲:「恩將仇報,厚顏無恥!」

想想方才發現的一幕,他嘆道:「沈郎君去找人,自己可要做好準備,那侍從一看就是小人之流,指不定會在陳恭面前加油添醋,讓陳恭對你更加不滿。」

沈嶠:「多謝觀主提醒,有一件事還想請教觀主,不知觀主近些日子可曾遇見一行人,其中兩名老者,餘者多為年輕男女,容貌出色,他們也許身穿道袍,也許沒有,但應有佩劍。」

他先前雖已問過小道童,終究還是有點不死心,想再確認一遍。

觀主想了想,搖搖頭:「沒有,鄴城修道之風不盛,僧人寺廟倒是很多,道士嘛,除了我們這座白龍觀之外,也沒剩下幾座道觀了,他們想要在道觀借宿,十有*也會來白龍觀,如果沒在白龍觀,那肯定也不會去其它道觀,說不定是換作常服,去客棧借宿了。不過沈郎君,你要找人,也不是這麼個找法,對方要是刻意隱藏行蹤,再過城不入,很容易就會與你錯過了,再說了,你能肯定他們的確是這段時間北上的嗎?」

沈嶠苦笑:「說得是,我也只是抱著一線希望。」

說話間,灶房那邊傳來小道童的喊聲:「師父,沈郎君,開飯啦!」

觀主下意識快走幾步,驀地想起旁邊還有個沈嶠,趕緊剎住,尷尬笑道:「走走,去用飯了!」

晚飯再簡單不過,現成的麵粉和水擀作麵條,連點油星都沒有,更別說放肉片了,幹拌的白玉面條撒上點切碎的野菜,再拌上觀裡自制的醬蘿蔔,就足以讓觀主和兩個小道童兩眼發光了。

觀主嚥了咽口水,對小徒弟道:「先給客人滿上。」

「是,師父。」小徒弟也實誠,直接就給沈嶠上了滿滿一碗麵條,連著醬蘿蔔和野菜,堆得尖尖的,看得觀主無比肉痛,忍不住連聲道:「好了好了,再堆客人也吃不完了!」

沈嶠笑著附和:「是,少點就行,別太多了!」

正你推我讓,外面寺廟大門又傳來敲門聲,寂靜夜裡,竟無比清晰突兀,令人忍不住心頭一跳。

兩個小道童面面相覷:「這麼晚了怎麼還有客人?」

「該不會是剛剛那撥人回來找麻煩罷?」

「師父,那我們要不要裝聽不見啊?」

觀主也有點忐忑:「要不再等等,興許敲一陣他就不敲了呢?」

大徒弟狐疑:「不對啊師父,若是他們回來找茬,這會兒怕不直接踹門進來,也得把門給擂翻天了罷,怎麼還會這樣一直敲,該不會是,是那什麼鬼魅罷?」

觀主斥道:「少胡說八道,讓你學點好罷,非點跑到天橋底下聽人講那些荒誕不經的妖異鬼怪,我倒要去看看,誰三更半夜不讓人清靜呢!」

沈嶠道:「我去罷,你們先吃飯,不用擔心。」

觀主也跟著起來:「誒,你眼睛不方便呢……」

沈嶠按住他的肩膀:「不打緊,我習慣了,能分辨的,你們借我一盞燈。」

小徒弟立時提來一盞燈籠,觀主順勢坐下,心道麵條都快涼了,嘴上還客氣道:「那你小心點啊,不行就大聲叫救命!」

沈嶠:「好,你們先吃。」

他提著燈籠就往外走,白龍觀很大,依稀還能感受到昔年規模,只是年歲久遠,已經破敗不堪,如今偌大道觀,就剩下三個人在駐守,夜晚時分,在空蕩蕩的道觀間行走,難免令人生出唏噓之感。

沈嶠也以為是陳恭那邊又派了人來找麻煩,誰知開了們,外面漆黑一片,毫無喧囂吵鬧之色,唯獨一人負手站在那裡,身形舉止甚為熟悉。

他不必將燈籠特意舉高,也能猜出來人的身份,心下訝異,嘴上就不由帶了出來:「晏宗主?」

晏無師:「怎麼,不樂意看見我?」

月夜下,提著燈籠的沈嶠,露出真心歡迎的笑容:「當然不是,快請進來,你用了飯沒有?」

晏無師本不欲回答這種尋常無聊的問題,不知怎的,到嘴的話變成了:「還沒。」

沈嶠笑道:「那正好,快進來罷,觀主他們正煮了麵條呢!」

先前他白天裡也能看個大概了,但一到夜裡,眼神越不好,打著燈籠也看不清楚,加上道觀的路又不大熟悉,帶人進去的時候,腳下不慎踉蹌了一下,整個人險些往前撲倒。

一個能夠殺了霍西京,擊退段文鴦的武功高手,卻被石階絆倒,說出去怕要讓人笑掉大牙。

幸而一隻手忽然伸出,正好攬上他的腰,將人托住。

「你的腳步有些急,不似你平日。」晏無師道。

沈嶠抿嘴笑了笑,沒說話,只道:「麵條要涼了,你既還沒吃飯,就走快些。」

誰知他帶著晏無師回到灶房,觀主卻正好將最後一根麵條吸溜進嘴裡,摸著滾圓肚皮遺憾道:「沈郎君,你來晚了啊,麵條已經沒了。」

沈嶠給他們介紹道:「這是我朋友,姓晏。」

小徒弟站起來:「沈郎君,我給您留了一碗,您可以跟晏郎君分著吃。」

觀主白了他一眼:「就你多事!」

看見站在沈嶠身後的晏無師,觀主原本「怎麼又來了一個,可只留了一碗」的話不知不覺又咽了回去,他在晏無師面前險些沒法維持觀主的威嚴,甚至開始坐立不安,只得起身丟下一句「那你們慢慢吃」,就趕緊走開了。

小徒弟從早上端來沈嶠方才沒吃過的麵條,為難地看了看晏無師:「只有一碗了。」

麵條已經有些糊了,這種食物求著晏無師吃,晏無師也未必肯吃。

但對白龍觀眾人來說,它卻是珍藏了好幾個月的口糧,他們甚至打算過年再吃,卻因沈嶠到來而被提前拿出來。

沈嶠謝過小道童,對晏無師道:「我分些給你?」

晏無師:「不了。」

沈嶠笑道:「麵條雖然有些涼了,不過他們的醬蘿蔔很不錯,你不妨嚐嚐。」

他知對方素來愛潔,便先將筷子洗過,再把碗裡的醬蘿蔔和蓋在上面,沒沾到麵條的野菜一一夾出來,放在晏無師面前的碗裡,自己就著那一碗又糊又幹的麵條淋了醬汁開始吃。

晏無師皺眉看著自己面前那半碗野菜和醬蘿蔔,過了許久,才拿起筷子,勉強嚐了一口。

入口滋味其實也並不是想象的那麼難吃。

「晏宗主的事情辦完了?」沈嶠問。

「還沒。」晏無師只說了一句,人究竟見著了沒有,怎麼個沒辦成法,他沒多說,沈嶠也沒再追問。

誰知晏無師話鋒一轉:「你方才看見我來,是不是高興得很?」

沈嶠微微一怔,點頭笑道:「是,本以為你我分道揚鑣,或許要很久以後才能重逢,沒想到這麼快就再見,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方才我聽你向他們介紹,說我是你的朋友?」晏無師摩挲湯碗的邊沿,面上露出玩味神情。

這種湯碗做工十分粗糙,因使用許久,而在上面留下一層厚厚的汙垢,無論怎麼洗也洗不掉。

沈嶠:「是,出門在外,說朋友總方便些,也不怕他們多問。」

晏無師注視他:「那你呢,你心底,也將本座當作朋友?」

沈嶠:「同師為朋,同志為友,我與晏宗主雖非同師,也非同志,但你救過我的命,彼此淵源不淺,又同路許久,怎麼也能稱得上一聲朋友了罷。」

晏無師:「你不怕別人說你依附魔君,自甘墮落?」

沈嶠一笑:「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就夠了,為什麼要管別人的想法?自下山之後,所見所聞,令我感慨良多,更令我明白,以往我固守山中修道,修的不過是小道,像晏宗主這樣,輔佐周主,若真能統一天下,宇內澄清,百姓不必再流離失所,易子而食,只要有手有腳,就能依靠勞動得到報酬,這樣才是真正的大道罷。」

晏無師哂道:「你也不必往本座頭上堆高帽,我與宇文邕二人,不過是各取所需,我所做之事,只因自己想做,從來非為他人著想。」

沈嶠:「即使心懷惡意,但若能達到善果,也算得道,不是麼?」

晏無師定定看了他片刻,良久方道:「這麼說,我們算是朋友了?」

沈嶠含笑點頭:「若晏宗主不嫌棄我高攀的話。」

那種奇異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沒等沈嶠來得及看清楚,晏無師就又恢復漫不經心的慵懶做派:「這間道觀委實簡陋,如何有地方落腳?」

沈嶠笑道:「那就只能暫時委屈你與我同宿一間了。」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