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千秋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沈嶠扶額:「沈某覺得這已經不是巧合可以形容的了。%.し」

晏無師慢條斯理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卻不喝,僅僅只是放著:「人生何處不相逢,天涯離別,海角相遇,本座倒覺得挺有緣分的。」

沈嶠:「晏宗主為何會到這裡來?」

晏無師:「你為何又到這裡來?」

沈嶠:「我要去齊國都城,鄴城。」

晏無師:「哦,巧得很,我也要去鄴城。」

沈嶠啼笑皆非:「我去找人,你總不成也去找人罷?」

晏無師:「你這話說得甚是奇妙,為何我就不能去找人?」

沈嶠不再理他,默默喝完茶水,吃完點心,付了錢,便又拄著竹杖重新上路。

晏無師也起身,負著手,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兩人的距離始終保持著七八步左右,不更近,也沒更遠。

沈嶠以不變應萬變,入了梁州城,找一間客棧,先訂了客房,將輕若無物的行囊放下,再要了一些吃食,坐在二樓慢慢吃。

此時正午過半,吃完飯的客人大多都走了,二樓空蕩蕩的,樓下倒是熱鬧,午市才剛開始,不少人挑著貨物往市集趕。

沈嶠要了一樽梅湯,剛喝了半口,晏無師果然從拐角處的樓梯慢慢走上來。

他朝沈嶠微微一笑:「你的表情好像並沒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沈嶠無奈道:「假如晏宗主並不是特意來找我的,我會更高興一些。」

晏無師:「我並不是來找你的。」

他在沈嶠旁邊坐下,沈嶠叫來食肆的夥計,又重新上一壺梅湯,一副碗筷。

晏無師笑道:「阿嶠怎麼急於與我劃清界限?」

沈嶠不以為意:「我記得你素來愛潔,不願與人共用一壺的。」

晏無師不說話了。

沈嶠:「晏宗主若不是來找我,又是所為何來?」

晏無師:「宇文邕已定下伐齊大計,齊國聞風色變,合歡宗內部也出現分歧。」

他不用夥計新送上來的湯壺,反是執起沈嶠用的那個,往自己碗裡倒了一些,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元秀秀想與浣月宗合作,桑景行不肯,二人鬧翻,元秀秀傳了訊息給我,說桑景行目前就在鄴城,想與我一道合作殺他。」

昔年日月宗分裂,桑景行作為最後一代宗主崔由妄唯一的弟子,卻不謀求令魔門重新統一,反倒與元秀秀打得火熱,成為合歡宗內地位超然的首席長老,實際上若有人以此小看他,認為他能力有限,就大錯特錯了。

此人雖然殺人成狂,尤愛美色,仇家無數,武功卻是一等一的強橫,在天下十大里面,他的武功排名尤為縹緲不定,有人說他足以名列前三,有人又說不入前三。

據說崔由妄臨死前的功力悉數被他所吸收,更有甚者,傳說桑景行曾大逆不道,弒師奪功,雖無人親眼看見,可鑑於桑景行的名聲,很多人不介意再為他加上這樣一條罪名。

沈嶠嘆道:「元秀秀能創立合歡宗,桑景行想必出了不少力,如今反目成仇,何至於就到非殺對方不可的地步!」

晏無師哂笑:「你們玄都山尚且有師兄弟相殘的例子,更何況魔門弱肉強食,只會更加□□裸不加掩飾,如今桑景行在合歡宗內自成一派,底下弟子陽奉陰違,無形中分薄了元秀秀的權力,她面上不顯,心中未必不恨,否則先前你當著她的面殺了桑景行的徒弟霍西京,她為何至今都沒找你報復?」

沈嶠:「元秀秀極有可能想趁機借你之手鏟除桑景行。」

晏無師:「就算這樣,桑景行死了,對本座來說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麼?沒了桑景行的合歡宗,單憑元秀秀,又如何與浣月宗抗衡,往後齊國被周朝吞併之後,這些人能興風作浪的力量也有限。」

沈嶠搖搖頭,舉起湯碗:「那就祝晏宗主心想事成了。」

晏無師:「多謝。」

二人湯碗碰了一碰,發出悅耳動聽的脆響,沈嶠想起兩人初識之時,只怕從未想過有如此面對面閒聊的平和時刻,不由微微一笑。

晏無師看見他嘴角的笑容,卻移開眼,夾了一筷子蘆筍:「你要找的人呢,找到沒有?」

沈嶠:「還沒有,我聽說他們一路北上,可惜一路都追不上。」

晏無師:「你要找的是鬱藹他們罷?」

沈嶠也沒隱瞞:「是,我如今武功恢復一些,足以自保,不懼鬱藹想做什麼,就算一言不合,離開總不成問題,聽說他這次帶了兩位長老和顧師妹,準備入□□厥,我想先找到顧師妹談一談。」

晏無師:「鬱藹既然離開玄都山,此時玄都山反倒群龍無首,你何不先回玄都山,將掌教之位重新拿下,等他回來也無計可施了。」

沈嶠搖搖頭:「鬱藹行事縝密,先前下毒之事,他也分毫不露風聲,如今會放心離開玄都山前往□□厥,必然已是做了周全之策,不畏懼我回去,他一個人幹不了這樣的事,從頭到尾,除了不明真相,被矇在鼓裡的大多數人,玄都山內必然還有人暗中支援他,假如我現在回玄都山,十有*會是自投羅網,反而是他帶出來的這些人,才有可能是平日裡不聽調遣的。顧師妹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對她我尚有幾分把握。」

晏無師認真聽罷,點頭含笑:「那本座也祝你早日得償所願。」

他平日裡就算溫聲細語,也都是帶上幾分調侃玩弄,少有這樣心平氣和兼且正常說話的時候,沈嶠也笑道:「多謝。」

從梁州到鄴城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二人在梁州逗留一日,又啟程北行,出了梁州,越靠近鄴城,流民就越多,沈嶠曾來過鄴城,可這番景象比之從前,又多了幾分蕭條,不由駐足遙望,遠遠看見流民沿著乾涸了的河床往京城的方向走,無精打采,雙目無神。

記憶之中,他也曾碰見無數次這樣的景象,這與江湖人的世界,彷彿完全割裂開來。

許多能在江湖上立足,有一席之地的人,其實一般家中都小有餘資,有些甚至是大地主出身,又或者家中產業龐大,像*幫,他們經營水陸兩邊買賣,生意幾乎做遍了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家大業大,浣月宗就更不必說了,它與北周朝廷關係深厚,在周朝京城乃至各地都有不少產業。

就算前幾代堅持不入世的玄都紫府,其實早在開山祖師那一代,就已經將整座玄都山都買下來了,連山腳下玄都鎮百姓耕種的田地,都要向玄都山租賃,即便玄都山歷代掌教心善,只收取公道的租金,這些再加上玄都山上的物產,也足夠讓玄都山弟子生活安穩。

生活上的富足無憂,方能讓人專心練功,在武道上有所追求,若是連肚子都填不飽,吃了上頓愁下頓,還如何有心思練功?

若向眼前這些流民,他們的小童,一出生面對的就是天災*,三餐不繼,更殘酷的,還有可能被父母當作備用糧食,即使這其中有可能出一兩個資質卓越的武道天才,他們也很有可能在還未被慧眼發現之前,就已經夭折。

「阿嶠又心軟了啊!」晏無師難得沒語出嘲笑,反是半笑半嘆道。

沈嶠搖搖頭:「其實我也是孤兒出身,父母不明,被遺棄在荒無人煙的曠野,聽說我剛出生時身體弱,在襁褓裡險些夭折,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被父母遺棄,又或許是家中貧寒,無力撫養,總之我幸而遇上師尊,方才撿回一條命,所以每回看見這些人,總為能力有限而遺憾,若我在玄都山早些明悟,讓門派重新入世,說不定還能多收些寒門出身的弟子,也算多救幾個人。」

晏無師道:「上天從來不公,有些人一出生便是天之驕子,錦衣玉食,有些人則生來就六親不靠,貧苦掙扎,像你這樣以己度人的少之又少,更多是像陳恭那樣,得隴望蜀,總不自量力,以為自己能得到更多,就算玄都山多收幾個弟子,也意味著可能多幾個像鬱藹那樣的白眼狼。」

沈嶠無奈一笑:「那也有可能多幾個扶危濟世,匡正世道的棟樑之才啊!」

晏無師不以為然:「想要什麼,就自己去拿,別妄想指望有人幫忙,生與死,都是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干。」

沈嶠沒再說什麼。

不遠處一對夫妻拉扯著一個瘦骨如柴的小童朝這邊走來,邊走邊吵,沈嶠晏無師二人耳力好,自然也聽了些內容。

實際上那小童是他們拿自己孩子從別人手裡換來的,正準備尋處無人的地方煮了下鍋,以免被別人瞧見來搶,自己卻先因分配不均而打起來,丈夫覺得那小童渾身上下只有大腿和背上還有點肉,想據為己有,妻子卻覺得拿出去換的孩子是她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來的,換回來的「食物」理應也由她先挑,二人眼看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卻突然廝打起來。

那個被他們換回來的小童就在旁邊呆呆看著,任由別人為了先吃自己而打架,神情麻木,似乎早已沒了知覺。

沈嶠忍無可忍,上前將那小童奪了過來,打架的夫妻倆也不打了,眼見「食物」被搶,立馬一致對外朝沈嶠撲過來。

他們連日沒吃飯,別說沈嶠,怕是一個力氣大些的女子都能輕易將他們撂倒,只是小童被沈嶠帶回來之後,神色卻未見絲毫變化,別說感激了,連一點逃出生天的慶幸都沒有。

「你叫什麼名字,可要先吃點東西?」沈嶠詢問道,伸手去拉他。

誰知手還未碰到對方,小童卻朝著他直直倒下來,一動不動。

沈嶠大吃一驚,上前察看,卻發現對方早就染上重病,病入膏肓,剛才被那對夫婦拖著走時,已經是迴光返照,神仙乏術,到了這會兒,心脈衰竭,再難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