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就足以在兩兄弟之間建立起那種倒不一定是敵對的、但卻是冷淡的關係,這種關係本來是列文那樣渴望避免的。

列文走到卡塔瓦索夫跟前。

「您居然想起到這裡來,這有多好啊!」他對他說。

「我老早就想來。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我們等著看看吧。

您看過斯賓塞的著作嗎?」

「不,沒有看完,」列文說。「不過,我現在也不需要了。」

「怎麼回事?這可真有意思!為什麼不需要了?」

「哦,我終於相信,我所關心的問題在他和他那一流人那裡是得不到解答的。現在……」

但是卡塔瓦索夫臉上的寧靜愉快的表情突然使他感到驚異,他十分惋惜的是,他的心情顯然被這場談話擾亂了,想起他的決心,就不再談了。

「不過,我們以後再談吧,」他補充說。「如果我們要去養蜂場,就到這邊來,沿著這條小路,」他對全體的人說。

沿著狹窄的小徑,他們走到一塊小小的沒有刈割的草場上,草場的一邊滿是茂密的、顏色鮮豔的三色紫羅蘭,其中夾雜著一叢叢高高的、暗綠色的黑藜蘆,列文請客人們坐在小白楊樹林的濃蔭裡,讓他們坐在特地為那些到養蜂場來、但是害怕蜜蜂的客人們準備下的條凳和樹樁上,他自己就到小屋裡去為大人和孩子們取麵包、黃瓜和新鮮蜂蜜。

儘量動作從容一些,傾聽著越來越頻繁地從他身邊嗡嗡地飛過去的蜜蜂,他沿著小路走到小屋那裡。就在入口,一隻蜜蜂被他的鬍子纏住了,發出嗡嗡的叫聲,但是他小心地把它放出去。走進陰涼的門廊,從牆壁的木釘上摘下面罩戴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他走進圍著籬笆的養蜂場,那裡,在割去草的空地中間豎立著行列整齊的、用樹皮繩索綁在柱子上的老蜂房,每一個他都很熟悉,它們各有各的記錄;而沿著籬笆是今年才入了蜂箱的新蜂群。在蜂房入口,使人眼花繚亂地老在一個地方飛著和盤旋著,有一群蜜蜂和雄蜂在遊戲,其中的工蜂總是朝著一個方向,飛到繁花盛開的菩提樹林中或是飛回蜂房,去採花蜜或者帶回來花蜜。

他耳朵裡不斷地聽到各種各樣的嗡嗡聲,時而是一隻忙著工作迅速飛過去的工蜂的聲音,時而是一隻嗡嗡叫著的懶散的雄蜂的聲音,時而又是一隻擔任守衛的、保護財產不讓敵人侵犯的、準備蜇人的蜜蜂的聲音。籬笆那邊有個老頭正在做桶箍,沒有注意到列文。列文停在養蜂場中間,沒有招呼他。

他高興有一個孤獨的機會,使他能擺脫現實,平靜下來,現實已經使他的情緒低落了。

他想起他又對伊萬發了脾氣,對他哥哥表現了冷淡的態度,而且又輕率地和卡塔瓦索夫講話。

「難道這只是剎那間的心情,一點痕跡都不留就過去了嗎?」他想。

但是同時,當他又恢復了那種心情的時候,他高興地感覺到他心中起了一種新奇的重要的變化。現實只不過暫時遮蔽了他所得到的精神上的平靜;但是那種平靜仍舊完整地留在他的心裡。

正如同那些蜜蜂一樣,繞著他盤旋,威脅著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不能享受充分的生理上的寧靜,強迫他退縮著躲避它們,同樣地,自從他上了馬車就纏擾著他的操心事也剝奪了他精神上的自由;但是那也只是在操心的時候才有那種情形。就像儘管有蜜蜂,他的體力仍然毫無損傷一樣,他新近領悟到的精神上的力量也同樣是毫無損傷的。

十五

「科斯佳,你知道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誰同車來的?」多莉說,她給孩子們分了黃瓜和蜂蜜。「和弗龍斯基!他到塞爾維亞去呢。」

「是的,而且還不是一個人,他自己出錢帶去一個騎兵連!」卡塔瓦索夫說。

「這倒像他的作風,」列文說。「難道真的還有志願兵們去嗎?」他望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眼,補充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回答,他用刀背小心翼翼地從盛著楔形白蜂巢的碗裡把一隻落在流動的蜂蜜中的活蜜蜂挑出來。

「我也這麼想!要是您看見昨天車站上的那種情景就好了!」卡塔瓦索夫說,大聲地嚼著一根黃瓜。

「哦,這該如何看法呢?看在基督份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您解釋給我聽聽,這些志願兵都到哪裡去,他們在和誰打仗呢?」老公爵說,顯然是在繼續談列文不在的時候談開的話題。

「和土耳其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鎮靜地微笑著,他把那隻被蜂蜜弄得身上發黑的,爪子無力地亂動著的蜜蜂挑出來,把它從刀子上移到一片堅實的白楊樹葉上。

「但是誰向土耳其人宣戰了?是伊萬·伊萬諾維奇·拉戈佐夫和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以及施塔爾夫人嗎?」

「沒有人宣過戰,但是人民同情他們的受苦受難的鄰邦,想要支援他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