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邊的所有這些人的情況有多麼不同啊!」卡塔瓦索夫含混其詞地說,想要發表自己的見解,同時也要探聽一下那位老人的見解。

這老人是一位軍官,參加過兩次戰役。他知道一個軍人應當是怎樣的,從這些人的外表和談吐,從他們一路上酒瓶不離口那股勁頭看來,他認為他們是不好的兵士。除此以外,他住在一個縣城裡,他很想講講那個縣城裡有一個參軍的退伍軍人,那是一個誰也不肯僱用的醉漢和竊賊。但是根據經驗他知道在目前社會上這種情緒之下,發表任何違反公論的意見都是危險的,特別危險的是指責志願兵們,因此他也只望了望卡塔瓦索夫。

「哦,那邊需要人,」他說,眼裡含著笑意。於是他們開始談論最近的戰事訊息,互相掩飾著不知明天會和誰交戰的疑惑心情,因為根據最近的情報,土耳其人在各個據點都被打敗了。因此他們兩人誰都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就分手了。

卡塔瓦索夫回到自己的車廂裡,告訴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他對志願兵的看法的時候,不由地說出違心之論,好像他們都是最傑出的人一樣。

在一個大城市的車站上,志願兵們又受到歌聲和歡呼聲的歡迎;拿著募捐箱的男男女女又出現了,省城的婦女們向志願兵們獻花,陪著他們進入餐室;但是這一切已經比莫斯科差得多了。

當火車停在省城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到餐室去,卻在月臺上踱來踱去。

他第一次經過弗龍斯基的車廂的時候,他注意到窗幔是拉下來的。但是他第二次經過的時候,他看見老伯爵夫人正坐在視窗。她招手把科茲內舍夫叫到跟前。

「您看,我把他一直送到庫爾斯克,」她說。

「是的,我聽說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停留在她的窗前,往裡望了一眼。「就他這方面說,這是多麼高尚的舉動啊!」他補充說,注意到弗龍斯基沒有在車廂裡。

「是的,遭到那場不幸以後,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多麼可怕的事件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唉,我受了多大罪啊!請進來吧……唉,我受了多大罪啊!’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進來,在她旁邊的軟席上坐下的時候,她重複了一遍說。「您簡直想像不出啊!六個星期他對誰也不講話,只有我懇求他的時候,他才吃一點。簡直一會兒也不能離開他。我們把一切可以用來自殺的東西都拿開了;我們住在樓下,但是萬事都難預料。您要知道,他為了她的緣故自殺過一次,」她說,回想起這事,老婦人的眉頭又皺起來。「是的,她的下場,正是那種女人應有的下場。連她挑選的死法都是卑鄙下賤的。」

「判斷這事的不是我們,伯爵夫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嘆了口氣說。「但是我瞭解,這對於您有多麼痛苦。」

「唉,別提了!那時我正住在自己的田莊上,他同我在一道。有人送來一封信。他寫了封回信,就送走了。我們一點也沒有想到她就在車站上。傍晚,我剛到我的寢室去,我的使女瑪麗就對我說車站上有位夫人臥軌自殺了。我好像受了意外的打擊一樣!我知道這就是她。我頭一句話就說:不要告訴他。但是他們已經對他講了。他的車伕在場,一切都看到了。當我跑到他的房裡去的時候,他已經精神失常了,看見他真怕人啊!他一句話也不說,騎著馬一直奔到那裡去了。我不知道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把他像死屍一樣抬回來。我真要認不出他來了。醫生說。prostrationcomplète,1緊接著就差不多瘋狂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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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完全慮脫了。

「唉!提這個做什麼呢!」伯爵夫人揮了揮手說。「可怕的時候啊!不,不論怎麼說,她都是個壞女人。這種不顧一切的熱情有什麼意思啊!只不過是證明她有些特別罷了。嗯,她真的就這樣證明了。她毀了她自己和兩個好人——她丈夫和我的不幸的兒子。」

「她丈夫怎麼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

「他帶走了她的女兒,阿列克謝最初什麼都滿口答應。但是他現在非常痛惜把自己的女兒給了生人。但是話已出口,不能反悔了。卡列寧來參加了葬禮。但是我們設法安排得使他和阿列克謝見不著面。這樣,對他,對做丈夫的,都要好一些。她使他自由了。但是我的可憐的兒子卻完全獻身於她了。他拋棄了一切——他的前程和我,就是這樣她都沒有可憐他一下,卻存心把他完全毀了。不,不論怎麼說,連她的死都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可惡女人的死法。上帝饒恕我,但是我一看見我兒子毀了,一想起她來我就不可能不痛恨!」

「不過他現在怎麼樣了?」

「這場塞爾維亞戰爭,真是天賜我們的拯救啊!我是個老太婆了,我不懂其中的好歹,但是對他說這是天賜的福份。自然,我,作為他的母親,替他擔心害怕;尤其是,據說cen’estpaspastrèsbienvuàpetersbourg1。但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這是唯一能夠使他振作起來的事情。他的朋友亞什溫,把一切都輸光了,也到塞爾維亞去。他來看望他,勸他去。現在這件事引起了他的興趣。請您去同他談一談吧。我願意使他散散心。他是那麼悲傷。不幸的是他的牙齒又痛起來。但是他看見您一定會很高興。請您去跟他談談吧;他就在那邊走來走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