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今天上午亞什溫要和沃伊托夫來,」弗龍斯基說。「好像他賭贏了,使佩夫佐夫傾家蕩產,甚至佩夫佐夫都無力償付了,大約有六萬盧布的光景哩。」
「不,」她說,惱怒他這樣明顯地、用改變話題的方式,來暗示他看出她動怒了。「你為什麼認為我那麼關心這種訊息,以致於非得隱瞞我不可?我說過我並不願意想這事,而且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樣不關心哩。」
「我關心,因為我喜歡把關係搞明確,」他回答。
「把關係搞明確並不在乎形式,而是在於愛情,」她說,越來越激動了,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所用的那種冷淡而鎮靜的口吻。「你要這個做什麼呢?」
「天啊!又是愛情!」他皺著眉頭想。
「你知道為什麼:為了你,也為了將來的孩子們。」他說。
「我們將來不會有孩子了。」
「那就太可惜了,」他說。
「你為了孩子們,但是你可沒有為我想想,」她接著說下去,完全忘記了,或者是沒有聽見他所說的:「為了你,也為了孩子們。」
能不能生孩子的問題早就成為他們爭執的題目,而且使她很生氣。她把他要孩子的願望曲解成他不看重她的美貌的表示。
「唉呀,我說了是為了你。主要是為了你,」他好像痛得皺起眉頭,重複一遍說,「因為我相信你的憤怒大部分是由於處境不明確而起的。」
「是的,現在他不再偽裝了,他對我懷著冷淡的憎恨是很明顯的了,」她暗自尋思,不傾聽他的言語,卻恐怖地凝視著從他眼裡挑釁地望著她的那個冷酷無情的法官。
「那不能成為理由,」她說,「我甚至不明白,你怎麼能說我的憤怒是因為那個緣故而起的;我完全在你的支配之下。這裡還有什麼處境不明確呢?完全相反!」
「你不想了解我,我很難過,」他打斷她的話,執拗地一心想表白他的心思。「處境不明確是由於你認為我是自由的。」
「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她回嘴說,扭過身去,她開始喝咖啡。
她端起杯子,小手指翹著,舉到嘴唇邊。飲啜了幾口以後,她瞟了他一眼,從他臉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她的手、她的姿勢和她的嘴唇發出的聲音,都是他所厭惡的。
「你母親怎麼想法,她希望你和誰結婚,我絲毫也不在乎,」她說,用顫抖的手把杯子放下。
「但是我們並不是在談這個。」
「是的,談的就是這個!相信我的話吧,一個殘忍無情的人,不論她是老的少的,不論她是你的母親還是一個生人,都與我無關,我不願意和她有任何來往。」
「安娜,求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母親。」
「一個女人,倘使她的心猜測不出她兒子的幸福和名譽何在,那種女人就是無情的人!」
「我再求你一次,請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所尊敬的母親!」
他說,提高嗓音,疾顏厲色地望著她。
她不回答。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的臉和手,她細細地回憶起他們昨天的和好同他的熱情的愛撫。「這樣的愛撫他在別的女人身上也曾經濫施過,而且還會,還想濫施哩。」她想。「你並不愛你母親!這都是空話,空話,空話!」她說,憎恨地望著他。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得……」
「就得決定一下,我已經決定了,」她說,正要走開,恰巧這時亞什溫走進來。安娜和他寒暄了一下,就停下了。
為什麼當一陣暴風雨正在她心中狂嘯,而且她感覺到她已經處在可怕的生死存亡的轉折點的時候——在這種關頭,她何必還要在一個遲早會知道全部真相的外人面前裝模作樣,這她可不知道;但是她立刻壓制住內心的風暴,又坐下來開始和客人閒談。
「哦,您近來怎麼樣?人家輸給您的錢都付給您了嗎?」她問亞什溫。
「哦,還好;我想不會全部都到手的,星期三我就要走了。你們呢?」亞什溫問,眯縫著眼睛望著弗龍斯基,顯然猜到曾經發生過一場口角。
「我想,大概是後天,」弗龍斯基說。
「不過你們老早就打算走了?」
「可是現在已經決定了,」安娜說,帶著一副向弗龍斯基表明不要夢想還會和解的神情正視著他的眼睛。
「難道您不可憐那個不幸的佩夫佐夫嗎?」她說,繼續和亞什溫談著。
「我從來沒有問過我自己,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我是不是可憐他。您看,我的全部財產都在這裡,」他指指身邊的衣袋,「現在我是個富翁;但是今天晚上我還到俱樂部去,也許出來的時候又是叫花子了。您看,誰要坐下和我賭錢,他就想把我贏得連一件襯衫都不剩,我對他也是這樣哩。於是我們就決個勝負,樂趣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