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十一點鐘,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站起身來要走的時候(沃爾庫耶夫早已走了),列文覺得彷彿他剛剛才來似的。依依不捨地,列文也站起身來。

「再見!」她說,握住他的手,用一種迷人心魄的眼光凝視著他。「我很高興,quelaglaceestrompu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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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堅冰打破了。

她放了他的手,眯縫著眼睛。

「請轉告您的妻子,我還像以往一樣愛她,如果她不能饒恕我的境遇,我就希望她永遠也不饒恕我。要饒恕,就得經歷我所經歷的一切才行,但願上帝保佑她不受這種苦難!」

「一定的,是的,我一定轉告她……」列文說,臉漲得緋紅。

十一

「一個多麼出色、可愛、逗人憐惜的女人!」他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到嚴寒的空氣裡的時候,他這樣想。

「喂,怎麼樣?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看出列文已經完全被征服了。

「是的,」列文沉思地說,「一個非同尋常的女人!不但聰明,而且那麼真摯……我真替她難過哩。」

「上帝保佑,不久一切就都解決了!哦,下一次再說吧,凡事不要過早地下判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開啟馬車的車門。「再見!我們要分手了。」

列文心裡不住地想著安娜和他們交談過的一切,甚至最簡單的話語,回想她臉上的一切細微的表情,越來越體諒她的處境,越來越替她難過,就這樣回到家裡。

到家裡,庫茲馬告訴列文說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安然無恙,她的兩位姐姐剛走不久,而且交給他兩封信。列文當時就在前廳裡讀了,免得以後使他分心。有一封是他的管家索科洛夫寄來的,上面寫著說小麥脫不了手,因為人家每蒲式耳小麥只肯出五個半盧布,又附上一筆說再也沒有地方籌錢了。另一封信是他姐姐來的,責備他還沒有把她的事情料理出一個眉目來。

「好吧,如果不肯多出價錢,我們就按五個半盧布賣出去。」列文當機立斷,輕而易舉地就把頭一樁事情解決了,雖然他以前覺得那麼難以處置。「真奇怪,在這裡怎麼會忙到這種地步,」他想到的是第二封信。他覺得事情全怪自己,因為他還沒有辦好他姐姐託付他的事。「今天我又沒有到法庭去,不過今天我實在沒有時間。」於是下定決心明天一定去法庭,他就到他妻子那裡去了。他一邊走一邊迅速地回想著他所過的這一整天的情景。所有的事情都是談話:他留神傾聽的或者他參與了的談話。這些談話都是關於這一類的話題,這類話題,如果他單獨在鄉下是決不會談起的,但在這裡卻談得非常有趣。這一切談話都很不錯;只有兩件事不大妥當。一個是他談到魚的話,另外一樁是他對安娜抱著的親切的同情心有點·不·大·對·頭。

列文發現他妻子悶悶不樂。三姊妹的會餐本來是進行得很歡暢的,但是她們左等右等他一直不來,結果都厭煩起來了,後來她的兩個姐姐都離開了,丟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喂,你都做了些什麼?」她問,正視著他那含著一種可疑的神色的眼睛。但是為了不妨礙他吐露出全部真情,她掩藏起她的察顏觀色的眼光,故意帶著一副讚賞的笑容傾聽他敘述他晚上是怎樣消磨的。

「哦,我很高興碰到了弗龍斯基。跟他在一起我覺得非常隨便和自然。你要明白,我現在一定設法不再和他見面,不過那種彆扭勁已經不存在了。」他一邊說,一邊回想到,他雖然說·要·設·法·永·遠·不·再·跟·他·見·面,可是馬上又去看了安娜,於是他的臉漲得通紅。「你瞧,我們總說人愛喝酒,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誰喝得更多——農民呢,還是我們這一階層的人!農民過年過節才飲酒,但是……」

但是基蒂對於人們縱酒的問題絲毫不感興趣。她看見他臉上的紅暈,因此很想弄明白其中的緣故。

「嗯,以後你又到哪裡去了?」

「斯季瓦死命求我去拜望一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說了這話列文的臉漲得越發紅了,他去探望安娜究竟是否得當的疑團終於解決了。他現在才明白他本來不應該去的。

一提到安娜的名字,基蒂就神情異常地把眼睛睜得圓圓的,而且閃閃放光,但是她極力控制住自己,隱藏著自己的激動,而且瞞過了他。

「啊!」她只說了這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