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大大小小的廳堂裡都擠滿了穿著各種各樣制服的貴族們。許多人是專門為了這個日子趕來的。多年未見的人們——有的來自克里木,有的來自彼得堡,有的來自國外——都聚集一堂了。圍繞著貴族長的桌子,在沙皇的畫像下,討論得正熱烈。

在大小廳堂裡貴族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從他們眼光中的敵意和猜疑,從生人走過來時就停止談話,從有的人甚至退避到遠處走廊上交頭接耳的事實看起來,顯然每一派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從外表上看,貴族們鮮明地分成兩派:老派和新派。老派,絕大多數,不是穿著舊式的扣得緊緊的貴族禮服,佩著寶劍,戴著帽子,就是各人穿著自己有資格穿的海軍、騎兵、步兵軍服或官服。老派貴族們的服裝是按照舊式縫製的,帶著肩章,腰身顯而易見是又短小又狹窄的,好像穿的人漸漸胖得穿不下去了。新派穿著長腰身寬肩膀的寬大瀟灑的禮服襯著白背心,不然就穿著黑領和繡著桂葉——司法部的標識——的制服。穿宮廷制服的也屬於新派,到處給人群增添了無限光彩。

但是老少之分和黨派的區別並不一致。有些年輕人,如列文所觀察到的,屬於老派;反過來,有些年邁的貴族正在和斯維亞日斯基說悄悄話,分明是新派裡的熱心的黨羽。

列文挨著自己的朋友們,站在吸菸和吃點心的小廳裡,傾聽他們在說什麼,費盡心血想了解一切,但是徒勞無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是其餘的人簇擁著的中心人物。這時他正在諦聽斯維亞日斯基和赫柳斯托夫——那是另外一縣裡的貴族長,也屬於他們這一派——講話。赫柳斯托夫不願意他自己那一縣的人去邀請斯涅特科夫作候選人,而斯維亞日斯基正在勸他這樣做,並且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很贊成這種計劃。列文不明白為什麼反對黨要邀請一個他們打算廢除的人來作候選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剛吃喝過點東西,穿著他那套御前侍從的制服走過來,一邊用灑了香水的鑲邊麻紗手帕揩著嘴。

「我們正擺佈陣勢,」他說,捋平了他的絡腮鬍子,「謝爾蓋·伊萬內奇!」

聽了談話以後,他就支援斯維亞日斯基的意見。

「一縣就夠了,斯維亞日斯基顯然屬於反對的一派,」他說,除了列文顯然大家都明白他的話。

「喂,科斯佳,你也來啦,好像你也很感興趣哩?」他說,轉向列文,挽住他的臂膀。列文本來倒高興對它感到興趣的,但是他根本不明白問題何在,於是由人群裡退到一邊去,告訴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又邀請省貴族長作候選人。

「osanctasimplicitas!」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於是簡單明瞭地向列文解釋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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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丁文:噢,簡單得很哩。

如果像以前歷屆的選舉一樣,所有的縣都提名省貴族長作候選人,不用投票他就當選了。這是絕對不行的。現在有八個縣同意提名他為候選人,如果有兩縣反對,那麼斯涅特科夫可能會拒絕應選了,而老派也許會另外推選出一個人來,那麼整個如意算盤就都落了空。但是如果只有斯維亞日斯基那一縣不提他作候選人,斯涅特科夫還會作候選人的。甚至還要選舉他,故意使他獲得相當多的票數,那麼就會使反對黨亂了陣腳,當我們的候選人提出來的時候,他們也會投他一些票的。

列文明白了,但是還不完全明白,還要再問些問題的時候,突然間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連說帶嚷地叫起來,朝著大廳裡走去。

「怎麼回事?什麼?誰?委託書?給誰的?什麼?否決了!沒有委託書!不讓弗列羅夫進來!受過控告又算得了什麼?照這樣,什麼人都可以拒之門外了!這簡直是卑鄙!要守法啊!」列文聽見四面八方喊叫起來,他跟著那一批唯恐錯過什麼緊趕慢趕的人一齊向大廳裡走去。擠在一群貴族中間,他走近省貴族長的桌子,在那裡,省貴族長、斯維亞日斯基和其他的領袖們正在激昂慷慨地爭辯著。

二十八

列文站在遠一點的地方。因為他近旁的一位貴族的粗重而沙啞的喘息聲和另一位的大皮靴的響聲,使他聽不清楚。他只能遠遠聽見貴族長的柔和的聲音,隨後是那個狠毒的貴族的尖銳的聲調,接著就是斯維亞日斯基的聲音。他們在爭執,就他看得出的,關於一段法律的條文和·在·待·審·中這句話的意義。

人群散開,給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讓路,好讓他走近主席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等那位狠毒的貴族講完了話,就開口說他認為最好的解決辦法莫過於翻閱一下法令條文,於是就請秘書找出這段原文。法令上規定說,萬一意見分歧,必須投票表決。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朗誦那一段法令,並且開始闡明它的含義,但是一個高大肥胖、有點駝背、留著染色的髭鬚、穿著一件高領子緊夾住他的後脖頸的緊身禮服的地主打斷了他的話。他走近主席臺,用他手指上戴的戒指敲了敲桌子,就大聲疾呼說:

「投票表決!付表決!不必多費口舌了!投票表決!」

那時突然好多聲音異口同聲地嚷起來,而那位戴戒指的高大的地主越來越怒不可遏,嚷聲越來越大了。但是簡直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

他要求的正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提議的;但是顯而易見他是憎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他那個黨派,而這種怨恨情緒感染了他那一派的人,反過來也引起了反對黨派一種類似的、但卻表現得很得體的憤恨情緒。四面八方都發出叫囂聲,一時之間混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使貴族長不得不高呼請大家肅靜。

「投票表決!投票表決!凡是貴族都會明白的!我們流血犧牲……沙皇的信任……不要清查貴族長;他不是店員!……但是問題不在這裡!……請投票表決吧!……真可惡!」到處都聽得見這種狂暴而憤怒的聲音。眼光和臉色比話語來得更狠毒更激烈。他們流露出不共戴天的仇恨。列文一點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看見他們那麼熱心地討論弗列羅夫的問題該不該付表決不禁大為驚異。他忘了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以後解釋給他聽的那種三段論法:為了公共的福利非得撤換省貴族長不可;但是要推翻貴族長就必須獲得多數選票;而要獲得多數選票就必須保證弗列羅夫有選舉權;而要使弗列羅夫取得選舉資格就非得闡明法律條文不可。

「一票就可以決定勝負,因此如果想要為社會服務,就要鄭重其事和貫徹到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結尾上說。

但是列文忘了這個,看見他所尊敬的這些善良的人處在這種不愉快的窮兇極惡的激動情緒中,心裡很痛苦。為了擺脫這種沉重的情緒,他走出去,也不等著聽聽辯論的結果,就走進大廳,在那裡除了餐廳裡的侍者們沒有一個人影。當他看見侍者們忙著揩拭瓷器,擺設盆碟和玻璃酒杯,而且看見他們的恬靜而生氣勃勃的面孔,他體會到一種意外的輕鬆感覺,好像由一間悶氣的房子裡走到露天裡一樣。他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愉快地望著侍者們。特別博得他的歡心的是一個髯須斑白的老頭,他正一邊對取笑他的年輕人們流露出看不起的神色,一邊在指教他們怎麼摺疊餐巾。列文剛要和那位老侍者攀談,貴族監護會的秘書長,一個具有熟悉全省所有貴族的姓氏和父名的特長的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請來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說。「令兄正在找您。投票了。」

列文走進大廳,接到一個白球,跟著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近主席臺,斯維亞日斯基正帶著意味深長和譏諷的臉色站在那裡,他把鬍子集攏在手裡嗅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把手塞進票箱裡,把球投到什麼地方去了,於是閃開給列文讓出地方,站在那裡不動了。列文走過去,但是完全忘記是怎麼回事了,因而手足無措了,他轉過身去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我投到哪裡?」趁著附近的人們談話的時候他放低聲音說,希望人家不會聽見。但是談話停頓下來,他的不成體統的問題大家都聽見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了皺眉頭。

「那全看個人的信念而定了,」他疾言厲色地說。

好幾個人微笑起來。列文臉漲得通紅,連忙把手伸到蓋著票箱的罩佈下面,因為球握在右手裡,於是隨手就投到右邊去了。投了的時候他才猛然想起左手也應該伸進去的,連忙伸進去,但是已經晚了;於是越發心慌意亂了,趕緊走到房間盡後面去。

「贊成的一百二十六票!反對的九十八票!」傳來秘書長的咬字不清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鬨笑聲:票箱裡發現了兩個核桃和一個鈕釦。弗列羅夫獲得了選舉資格,新派取得了勝利。

但是老派並不服輸。列文聽見有人請斯涅特科夫作候選人,看見一群貴族環繞著正在講什麼的貴族長。列文湊過去。在致答辭中,斯涅特科夫談到承蒙貴族們信任和愛戴,實在受之有愧,唯一值得告慰的是他對貴族無限忠心,為他們效忠了十二年之久。他重複了好幾次這句話:「我鞠躬盡瘁,不遺餘力,你們的盛情我感謝不盡……」突然他被眼淚哽咽住,說不下去了,於是走出去。這些眼淚是由於他意識到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流出來的呢,還是由於對貴族滿腔熱愛,或是由於他所處的緊張境況,感覺到四面受敵而灑的呢,總之,他的激動情緒影響了大會的氣氛,絕大多數貴族都感動了,列文對斯涅特科夫感到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