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什麼意見,」她說,「我一向愛你,如果愛一個人,那就愛整個的他,實事求是地照他本來的面目去愛他,而不是脫離實際希望他這樣那樣的……」
安娜扭過頭去不看她朋友的面孔,眯縫著眼睛(這是她的新習慣,多莉以前沒有見過),凝思起來,極力想要完全領會這些話的含意。而且她顯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領悟了,她瞥了多莉一眼。
「如果你有什麼罪過,」她說。「為了你來了而且說了這一番話通通會得到寬恕的。」
多莉看見她的眼睛裡淚水盈盈的了。她默默地緊緊握住安娜的手。
「這些到底是什麼房子?怎麼這樣多啊!」沉默了一會以後,她又舊話重提了。
「那是僕人的下房、養馬場和馬廄,」安娜回答。「從這裡起是花園。本來全都荒蕪了,但是阿列克謝又通通修葺一新。他非常愛這莊園,這簡直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且他對經管農業醉心得很。當然這是由於他天分高!不論他幹哪一樣,他都乾得很出色。他不但不覺得枯燥無味,反而幹得起勁極了。他——就我所知道的——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細算的莊園主;在農事上他甚至都斤斤計較了。不過只是在農業上才這樣。但是遇到要用幾萬的場合,他又不打算盤了,」她說,臉上流露出那種愉快而調皮的微笑,那是婦女們談到只有她們才發現得了的她們的愛人的隱蔽特性時常表露出的。「你看見那一幢大建築嗎?那是一所新醫院。我想要值十萬多盧布哩。這是他目前的dada1。你知道這是怎麼開辦起來的?農民們請求他廉價出租一些牧場,我想是這樣的,而他一口回絕了,於是我就責備他太吝嗇。當然不只是因為這件事,而是好多事合在一起,使得他動手修建了這個醫院,好證明,你知道,他並不吝嗇。可以說,c’estunepetitesse,2可是我卻因此更愛他了。現在你馬上就會看到房子了。那還是他祖父的房子,外表上什麼也沒有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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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特別愛好的話題。
2法語:這是一件小事。
「多麼漂亮啊!」多莉說,用一種不期然而然的驚異眼光觀看著在花園裡的古樹的深淺不一的綠蔭掩映中聳立著的、有著一排排圓柱的富麗堂皇的宅邸。
「很美,不是嗎?由房子裡,由樓上眺望,風景美得驚人哩。」
她們的馬車駛進了鋪滿砂礫、百花環繞的院落,那裡有兩個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頭圍著耙鬆了的花床砌花壇,她們駛進去停在有頂的門廊下。
「啊,他們已經到了!」安娜說,望著正由臺階旁牽走的乘騎。「這匹馬好極了,對不對?這是矮腳牝馬,是我最喜愛的。牽到這裡來,給我些糖。伯爵在哪裡?」她向衝出來的兩個穿著講究的號衣的僕人說。「哦,他來了!」她說,看見弗龍斯基和韋斯洛夫斯基出來迎接她。
「你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個房間裡?」弗龍斯基用法語對安娜說,不等她回答就又一次招呼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這一次他吻了吻她的手。「我想,有涼臺的大房間嗎?」
「噢,不!太遠了!最好住在犄角上的房間裡,那我們就可以多見面了。哦,我們去吧,」安娜說,把僕人拿來的糖餵了她的愛馬。
「etvousoubliezvotredevoir,」1她對也出來站在臺階上的韋斯洛夫斯基說。
「pardon,j’enaitoutpleinlespoches,」2他微笑著回答,把手指伸到背心口袋裡。
「maisvousvenezrtoptard,」3她說,用手帕揩揩喂糖時被馬舐溼了的手。安娜轉向多莉說:「你可以久住嗎?只待一天?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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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您忘了您的職責。
2法語:對不起,我有滿滿幾口袋哩。
3法語:但是您來得太遲了。
「我答應了的,還有孩子們……」多莉回答,因為她得從馬車裡取出行李,又因為她知道自己滿面風塵,而覺得狼狽起來。
「不,多莉,親愛的……好,再說吧!來,來吧!」於是安娜引著多莉到她的房間裡去了。
這不是弗龍斯基所提到的那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而是一間安娜請她將就著住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