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猜著了。列文又跑到他妻子那裡,再一次問她是不是已經原諒了他昨天的愚蠢行為,還懇求她千萬多加珍重。最主要的是離孩子們遠一些,他們隨時都會碰撞上她的。然後又一定要她再說一遍,他離開兩天她並不生氣,而且還請求她明天早晨一定派人騎馬給他送一張字條,就是一兩個字也好,使他知道她平安無事。
基蒂像往常一樣,同丈夫分開兩天是痛苦的;但是看著他那穿著高統獵靴和白色短衫,顯得魁偉強壯的富有生氣的身姿,和一種她所不理解的獵人的容光煥發的興奮神情,因為他的快樂而忘記了自己的不快,快活地同他告別了。
「對不住,先生們!」他說,跑到臺階上。「早餐放進去了嗎?為什麼把棗騮馬套在右邊?哦,沒有關係!拉斯卡,安靜點!臥下!」
「放到牲口群裡去吧,」他說,轉身向著在臺階上等待他解決閹割了的小綿羊問題的牧人說,「對不起,又來了一個壞傢伙。」
列文從他已經坐定了的馬車上跳下來,朝著手中拿著量尺向臺階走過來的木匠走去。
「昨天你不到帳房來,現在你又來耽誤我了。哦,有什麼事?」
「您讓我再做一個轉角好嗎?再加三蹬樓梯就行了。這一次我們會做得很合適。這樣就穩當多了。」
「你早就該聽我的話,」列文惱怒地說。「我對你講過要先安裝側板,然後再嵌上樓梯。現在沒法改動了。照著我的話去做,再做個新的。」
事情是這樣的,在修建廂房中木匠沒有計算高度,把樓梯做壞了,因此裝置停當的時候踏板全傾斜了。現在木匠想要利用舊的樓梯,再添上三級。
「這樣就好得多了。」
「可是添上三級樓梯會通到哪裡去呢?」
「原諒我,老爺!」木匠說,輕蔑地微笑著。「不高不矮,剛好是地方。就是說,從下面開始,」他帶著令人信服的姿勢說下去。「上去,再上去,一直到了那兒。」
「三級樓梯也會增加高度……但是到底會通到哪裡去呢?」
「它會從底下上去,我的意思是說,會到頂上的。」木匠固執而有說服力地說。
「會到天花板底下,會到牆上去的!」
「請原諒。你看從下面開始。上去,再上去,就到地方了。」
列文取出獵槍的通條,在塵土裡畫了一幅樓梯的圖樣。
「哦,你看出來了吧?」
「隨您吩咐,」木匠說,他的兩眼突然炯炯放光,顯然他終於恍然大悟了。「看起來,我們不得不再做一個新的了哩。」
「好啦,照著我的話去做吧!」列文一邊坐到馬車裡去,一邊大聲說。「走吧!拉住那幾只狗,菲利普!」
列文把家務和農事上的一切操心事都撇下不管,他體驗到一種非常強烈的生命和期待的快樂,強烈得使他不想說話。而且,他體驗到了所有獵人在接近獵場的時候都體驗到的一種專心致志的激動情緒。要是他現在有什麼心事的話,那只是他們在柯爾彭沼地裡找不找得到什麼野味,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較起來會不會顯得更強,他今天射獵得好不好等等問題而已。但願他不要在這個生人面前丟臉就好了!但願奧布隆斯基不會勝過他就好了!這些念頭也在他的腦海裡閃過。
奧布隆斯基也體驗到同樣的心情,也沉默寡言。只有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不住嘴地興高采烈地嘮叨著。現在,聽著他說話,列文回憶起昨天待他多麼不公平,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瓦先卡真是個好人,又單純,心地又善良,而且非常有趣。如果列文在沒有結婚的時候和他遇見的話,他們就會成為知心朋友了。列文本來有點不大歡喜他那種及時行樂的人生觀和放蕩不羈的神氣。因為他留著長長的指甲,戴著蘇格蘭小帽,其餘的一切都配合得很好,看起來好像他自以為高不可攀,神氣得了不得;但是因為他的好心腸和好教養,這些都可以原諒。他以自己的優良教育、漂亮的英語和法語,以及和列文相同的階級出身而獲得了列文的歡心。
瓦先卡對於套在左邊那匹頓河草原的駿馬大為歎賞。他歡喜得著了迷。
「騎著一匹草原的駿馬在草原上賓士,該有多麼美妙啊。
喂!對不對呀?」他說。
他似乎把騎著草原的駿馬馳騁在原野上描畫成一種浪漫而富有詩意的事情,結果事情完全不是這樣;但是他的天真神情,特別是和他的漂亮的臉、甜蜜的微笑、優雅的舉止結合起來,是非常動人的。是韋斯洛夫斯基的天性引起了列文的好感呢,還是因為列文想補償昨天的過錯,列文只看見他身上的長處,很高興同他在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