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廖沙兩眼閃光,滿臉帶笑,一隻手抓著他母親,另一隻手抓著保姆,用他那胖胖的赤著的小腳在絨毯上踐踏著。他喜愛的保姆對他母親所表示的親熱使他歡喜透了。
「媽媽!她常來看我,她來的時候……」他開始說,但是他停住了,注意到保姆正在低聲對他母親說什麼,他母親臉上顯出驚惶和一種同她那麼不相稱的近似羞愧的神色。
她走到他面前去。
「我的親愛的!」她說。
她不能夠說·再·會,但是她面孔上的表情說了這話,而他也明白了。「親愛的,親愛的庫迪克!」她喚著在他小時候她叫他的名字。「你不會忘記我吧?你……」但是她說不下去了。
以後她想起了多少票對他說的話啊!但是現在她卻不知道怎樣說好,而且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但是謝廖沙明白了她要對他說的一切。他明白她不幸,而且愛他。他甚至明白了保姆低聲說的話。他聽見了「照例在九點鐘」這句話,他明白這是說他父親,他父親和母親是不能夠見面的。這個他了解,但是有一件事他卻不能瞭解——為什麼她臉上會有一種驚惶和羞愧的神色呢?……她沒有過錯,但是她害怕他,為了什麼事羞愧。他真想問一個可以解除他的疑惑的問題,但是他又不敢;他看出來她很痛苦,他為她難過。他默默地緊偎著她,低聲說:
「不要走。他還不會來呢。」
母親推開他,看他想過他所說的話沒有;在他的驚惶的臉上,她看出來他不但是說他父親,而且好像在問她他對父親該怎樣看法。
「謝廖沙,我的親愛的!」她說,「愛他;他比我好,比我仁慈,我對不起他。你大了的時候就會明白的。」
「再也沒有比你好的人了!……」他含著淚絕望地叫著,於是,抓住她肩膀,他用全力把她緊緊抱住,他的手臂緊張得發抖了。
「我的親愛的,我的小寶貝!」安娜說,她像他一樣無力地孩子般地哭泣起來。
正在這時,門開了,瓦西里·盧基奇走進來。
在另一扇門那裡也傳來腳步聲,保姆用驚慌的小聲說:
「他來了,」於是把帽子遞給安娜。
謝廖沙倒在床上,嗚咽起來,雙手掩著臉。安娜拉開他的手,又吻了吻他那濡溼的臉,就邁著迅速的步子向門口走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迎著她走過來。一看見她,他突然停住腳步,垂下頭來。
雖然她剛才還說過他比她好,比她仁慈,但是在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之後——那一眼把他整個的身姿連所有細微之點都看清楚了——對他的嫌惡和憎恨和為她兒子而起的嫉妒心情就佔據了她的心。她迅速地放下面紗,加快步子,差不多跑一般地走出了房間。
她昨天懷著那樣的愛和憂愁在玩具店選購來的一包玩具,她都沒有來得及解開,就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了。
三十一
雖然安娜熱烈希望看見兒子,雖然她早就想到和準備這次會面,但是她卻絲毫沒有料到看見他會這樣強烈地打動了她。回到旅館的寂寞的房間,她好久都不能夠明白地為什麼在那裡。「是的,一切都完了,我又孤單單一個人了,」她自言自語,沒有脫下帽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坐下。眼睛緊盯著擺在窗前桌上的青銅時鐘,她開始思想著。
從國外帶來的法國使女走進來問她要不要換衣服。她驚訝地望著她,說:
「等一等。」
一個僕人給她端來了咖啡。
「等一等,」她說。
義大利乳母給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抱了她走進來,把她交給安娜。這胖胖的、健康的小孩,一見她母親,照例伸出她的小手——那手是這麼胖,看上去好像手腕給線緊緊纏住了一樣——手心向下,她那沒有牙齒的嘴角上浮著微笑,她像魚牽動浮子一樣,開始把她的手在那繡花裙子的漿硬褶襞上動來動去,使那褶襞發出沙沙的聲響。不笑,不去吻這嬰兒,是不可能的;不伸出一隻手指去讓她抓住,讓她歡叫和全身跳躍是不可能的;不把嘴唇湊過去讓她用接吻的樣子吮進她的小嘴裡去是不可能的。這一切安娜都做了,抱住她,逗她跳躍,吻她那嬌嫩的小臉頰和裸露的小手肘;但是一看到這個小孩,她就更加清楚地看到,她對她的感情和她對謝廖沙的感情比較起來,是說不上愛的。這小孩身上的一切都是可愛的,但是不知為什麼,這一切都沒有擒住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