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文叫她不要作聲,朝病人那面望了一望。尼古拉果真聽到了;但是這話並沒有在他身上產生影響。他的眼睛仍然帶著緊張的、責備的神色。

「你為什麼這樣想?」列文問她,當她跟著他走到走廊的時候。

「他開始在抓自己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

「抓自己?怎麼抓法?」

「像這樣子,」她說,撕扯她的毛料衣服的褶襞。列文確實注意到那一整天病人盡在抓自己,好像要扯掉什麼東西似的。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預言實現了。傍晚病人再也不能把手舉起來了,僅僅是他的眼睛沒有改變那注意集中的神情,凝視著前方。甚至在他弟弟或是基蒂彎下腰,使他能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也還是那樣望著。基蒂差人去請牧師來做臨終祈禱。

當牧師在讀祈禱文的時候,臨死的人沒有露出一點生的跡象;他的眼睛閉著。列文、基蒂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邊。牧師還沒有唸完祈禱文,臨死的人就伸了伸肢體,嘆了口氣,張開了眼睛。牧師讀完了祈禱文,把十字架在冰冷的前額上放了一下,隨後又慢慢地把它包在聖帶裡,靜默地又站了兩分鐘之後,他觸了觸那變冷了的、巨大的、沒有血色的手。

「他完了,」牧師說著,想要走開去;但是突然死人那彷彿粘在一起的髭鬚微微顫動了一下,在寂靜中可以清晰地聽到從他的胸膛深處發生的尖銳而清楚的聲音:

「還沒有……快啦。」

一分鐘以後,臉色開朗了,在髭鬚下面露出一絲微笑,聚集在周圍的婦人們開始小心地裝殮屍體。

他哥哥的樣子和死的接近,使那種在他哥哥來看望他的那個秋天傍晚曾經襲擊過他的,由於死的不可思議、死的接近和不可避免而引起的恐怖心情又在列文心中復活了。這種心情現在甚至比以前更強烈了;他感到比以前更不能理解死的意義了,而死的不可避免在他眼前也顯得比以前更可怕了;但是現在幸虧他妻子在,這種心情沒有使他陷於絕望;儘管有死這個事實,他還是感到不能不活著,不能不愛。他感到是愛把他從絕望中拯救了出來,而這愛,在絕望的威脅之下,變得更強烈更純潔了。

沒有解開的死的奧秘,差不多還沒有在他眼前過去,另一個同樣不可解的、促使他去愛和去生活的奧秘又出現了。

醫生證實了他自己對基蒂身體狀況的推測。她身體不適是懷孕了。

二十一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他同貝特西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談話中,明白了所期望於他的就是讓他的妻子安寧,不要去攪擾她,而他的妻子本人也希望這樣,從那時起,他感到這樣心煩意亂,自己簡直沒有主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需要什麼,於是就完全聽從那些十分高興過問他的事情的人的話,他什麼事都無條件地同意。直到安娜離開了他的家,英國家庭女教師差人來問他,她和他一道吃飯呢,還是分開,直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明確地看到自己的處境,他感到十分驚恐了。

這種處境最痛苦的地方就是他怎樣也不能夠把他的過去和現在聯絡而且協調起來。擾亂他的心的,並不是他和他妻子一道幸福地度過的過去的歲月。從那個過去過渡到發覺他妻子不貞的那段時間,他已經痛苦地度過了;那種處境是痛苦的,但是他還可以理解。假如那時他妻子向他說明了不貞之後就離開他的話,他也許會感到傷心和不幸,但是不會陷入像他現在所處的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絕境。他怎樣也不能夠把最近他對他的生病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的孩子的饒恕、感情和愛同現在的處境協調起來;好像是作為那一切的報酬一樣,他現在落得孤單單一個人,受盡屈辱,遭人嘲笑,誰也不需要他,人人都蔑視他。

他妻子走後的頭西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接見請願人和他的秘書長,出席委員會的會議,去餐廳吃飯。他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要這樣做,他這兩天當中拚命保持著鎮靜的、甚至是淡漠的態度。在回答如何處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房間和東西的問題的時候,他拚命抑制自己,裝得好像在他看來,已經發生的事情並非沒有預見到而且也並非什麼怪事。他的目的達到了:在他身上誰都覺察不出失望的樣子。但是在她走後的第二天,當科爾涅伊把安娜忘記付清的一家時裝店的賬單交給他,並且報告說店員在外面等候著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把那個店員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