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們訂婚那次談到宗教以後,他和她一直都沒有談過這個題目,但是她仍然參加宗教儀式、上教堂、做禱告等等,始終抱著應該如此的信心。儘管他抱著相反的信念,但是她卻堅信:他和她是一樣的,甚至是比她還要好得多的基督徒;他對於宗教所發表的一切議論只不過是他的荒誕的男性的狂想之一,正如他談判她的broderieanglaise時說,好人補窟窿,而她卻故意挖窟窿,等等的話一樣。

「是的,你看這個女人,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她簡直不會料理這一切呢,」列文說。「而且……我該承認,你這回來了,我非常,非常高興哩。你是這麼純潔……」他拉住她的手,卻沒有吻它(在死亡臨近的時候去吻她的手是不相宜的);他只帶著悔罪的神情緊緊握住它,望著她的發亮的眼睛。

「要是你一個人來就要痛苦死了,」她說,把兩臂高高舉起,遮住她那高興得漲紅了的臉頰,挽起腦後的髮辮,用髮針別上。「不,」她繼續說,「她不知道怎麼辦……幸虧我在蘇登學了不少。」

「難道那裡也有病得這麼重的人嗎?」

「還要重哩。」

「可怕的是我不由得想起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你不會相信他從前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少年,可是那時候我竟不瞭解他。」

「我十分,十分相信。我深深感覺得我們·本·該同他和好的!」她說,為了自己所說的話而感到詫異起來,她望了一眼她丈夫,淚水湧進她的眼睛裡。

「是的,·本·該·的,」他悲傷地說。「他真是那種人,就是人們所說的,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可是我們還得挨些日子;我們該去睡了,」基蒂說,瞧了瞧她的小表。

二十

第二天病人領了聖餐,接受了塗油禮。在舉行儀式的時候,尼古拉·列文熱烈地祈禱。他的大眼睛緊盯著擺在鋪了彩色桌布的小桌上的聖像,在他的眼神里表露出這樣熱烈的祈求和希望,列文看著都覺得害怕。列文知道這種熱烈的祈求和希望只會使他在和他所那麼熱愛的生命分離的時候感覺得更痛苦。列文知道他哥哥和他的思路;他知道他沒有信仰,並不是因為沒有信仰他的生活好過些,而是因為現代科學對自然現象的解釋,一步步排擠掉這種信仰;因此他知道他現在的恢復信仰並非依照一定的規律、同樣通過思想得來的結果,而只是妄想痊癒的一種暫時的、自私的表現。他也知道基蒂曾經用她聽到過的奇異的起死回生的故事加強了他的希望。列文知道這一切,望著那祈求的滿懷希望的眼睛,望著那吃力地舉起來在皺緊眉頭的前額上畫著十字的瘦削的手腕,望著那聳起的肩膊和那已不再具有病人所祈求的生命的、喘息的、癟陷的胸膛,他感到太痛苦了。在領聖餐的時候,列文雖然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但是他還是做了他以前曾經做過千百次的事。他對上帝說:「要是你真存在,就治好這個人吧(自然這一套話已經重複過許多遍了),你救救他和我吧!」

行過塗油禮以後,病人突然變得好多了。他整整一個鐘頭沒有咳嗽一聲,微笑著,吻著基蒂的手,含著淚感謝她,而且說他很舒服,一點也不痛苦了,倒感覺到很健旺,胃口也好了。當他的湯端來的時候,他甚至坐起來,而且還要吃煎肉餅。雖然他的病是無望的,雖然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他是不會好的,但是列文和基蒂在那個鐘頭都感到既興奮快活,又畏怯,害怕他們弄錯了。

「他好些了嗎?」「是,好得多了。」「真奇怪啊!」「一點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