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走到她那裡,從奶媽的懷裡把她接過來,開始來回走著,搖著她。
「該請醫生來給奶媽檢查一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穿得很漂亮、樣子很健康的奶媽,想別要解僱她很吃驚,暗自嘟噥了句什麼,掩上她的豐滿的胸脯,因為人家對她的乳量表示懷疑,她輕蔑地微微一笑。在這微笑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看到了對他的處境的嘲笑。
「可憐的孩子!」保姆哄著嬰兒說,仍舊抱著她來回地踱著。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帶著沮喪和苦惱的臉色,望著踱來踱去的保姆。
孩子終於停止哭泣,給放在一張深陷進去的小床裡,保姆摩平了小枕頭,就離開了她,這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起身來,吃力地踮著腳尖走近嬰兒身旁。他在那裡靜靜地站了一會,依然帶著沮喪的臉色凝視著嬰兒;但是突然一絲牽動了他的頭髮和額上皮膚的微笑浮現在他臉上,於是他又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他在餐室裡按了按鈴,吩咐進來的僕人再去請醫生。他惱怒妻子不關心這個可愛的嬰兒,懷著這種惱怒的心情,他不願意到她那裡去,他也不願意去見貝特西公爵夫人,但是他的妻子也許會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像平常一樣到她那裡去;因此,他勉強著自己向臥室走去。當他踏看柔軟的地毯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無意中聽到了他不願意聽見的談話。
「如果不是他要走的話,我可以理解您的拒絕和他的拒絕,但是您的丈夫應當不過問這些事,」貝特西說。
「這倒不是為了我的丈夫;是我自己不願意這樣。不要說了吧!」安娜的興奮的聲音回答。
「是的,但是您不能不願意向一個為了您曾經自殺的男子告別……」
「這就正是我不願意的理由。」
帶著一種驚惶和負疚的表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站住了,本想悄悄地退回去;但是一想到這會有損尊嚴,他又轉回來,咳嗽了一聲,向臥室走去。聲音靜下來了,他走了進去。
安娜穿著一件灰色睡衣,坐在一張躺椅上,她的圓圓的頭上留著剪短了又長起來的、像濃密的毛刷一般的烏黑的頭髮。照例,一看見她丈夫,她臉上的生氣就立刻消失了;她低著頭,不安地望了貝特西一眼。貝特西穿戴得非常時髦,帽子好像燈罩一樣高聳在她的頭頂上,身穿一件斜條的一端伸向領口,一端伸向裙子的顯眼的淡灰色的衣服,坐在安娜旁邊,她的高高的扁平的軀體挺得筆直,頭垂著。她帶著譏諷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噢!」她好像吃驚似地說。「您在家裡我真高興。您什麼地方也不露面,自從安娜病了以後,我就沒有看見過您。我通通聽說了——您是怎樣焦急的。是的,您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丈夫哩!」
她說,帶著含意深長而又親切的態度,好像她是為了他對待妻子的行為在授與他一枚寬宏大量的勳章一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鞠了鞠躬,就吻了吻他妻子的手,問她身體如何。
「好一點,我想。」她避開他的目光說。
「但是您的臉色好像還有點發燒的樣子,」他說,著重在「發燒」這個字眼上。
「我們話說得太多了,」貝特西說。「我覺得這是我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來,但是安娜突然漲紅了臉,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請等一等。我要告訴您……不,您。」她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的脖頸和前額漲得通紅。「我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夠有任何事情隱瞞您,」她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縮奇扳得指頭嗶剝作響,垂下了頭。
「貝特西剛才告訴我,弗龍斯基伯爵在動身去塔什干以前要到這裡來告別。」她沒有看她的丈夫,顯然不管這在她是多麼難堪,她都要急急地把一切說出來。「我說我不能夠接待他。」
「您說,我親愛的,這要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思,」貝特西糾正她的話。
「啊,不,我不能夠接待他;那有什麼……」她突然停住了,詢問似地瞥了瞥她的丈夫(他沒有望著她)。「總之,我不願意……」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上去,想要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