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明天,明天再說,現在可不要再講什麼了!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靜下吧,」列文說,於是又用皮外套把他蒙上,他補充說:「我是這樣愛你啊!我真的可以去參加會議嗎?」
「當然可以。」
「你們今天討論什麼呢?」列文說,不停地微笑著。
他們到了會場。列文就聽到秘書在含糊地宣讀著顯然他自己也不瞭解的記錄;但是列文從這個秘書的臉上看出來他是一個多麼可愛,善良而出色的人。這從他宣讀記錄時那副困惑的狼狽神情就可看出來。接著,討論開始了。他們在為扣除某宗款項和敷設某些水管而爭論不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得意洋洋的口吻說了一大篇話,把兩位議員刻薄了一番;另一個議員在一張紙上匆促地寫了一些什麼,開頭有點膽怯,隨後卻非常毒辣而又愉快地答覆了他。接著斯維亞日斯基(他也在那裡)也說了幾句什麼,說得冠冕堂皇。列文聽著他們的話,明白地看出扣除的這些款項和水管都不是什麼實在的事情,他們也並沒有生氣,大家都是十分可愛可敬的人,在他們中間一切都非常圓滿和愉快。他們沒有傷害誰,大家都自得其樂。最妙不可言的是列文感到他今天能夠看透他們所有的人,從細微的、以前覺察不出的表徵知道每個人的心,明白地看出來他們都是好人。那天他們大家都特別對列文表示好感。這從他們對他說話的態度,從他們大家,連那些他素不相識的人也在內,望著他的時候那種友好的、親切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來。
「哦,你滿意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他。
「非常滿意。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有趣呢!好極了!真了不得哩!」
斯維亞日斯基走到列文面前,邀他到他家裡去喝茶。列文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也回想不起他不滿意斯維亞日斯基什麼,他感到他身上不足的是什麼了。他是一個聰明的,非常善良的人。
「非常高興,」他說,問候他的妻子和姨妹。在想像裡,他想到斯維亞日斯基的姨妹總是和結婚的念頭聯絡在一起,就由於這樣一種奇妙的聯想,他感覺到再也沒有比向斯維亞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訴說他的幸福更適宜的了,因此他很高興去看她們。
斯維亞日斯基問他農場上的改革,照例預先斷定要發現歐洲不曾發現的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這話一點也沒有使列文不快。相反,他覺得斯維亞日斯基說得對,他的整個事業毫無價值,而且他看出了斯維亞日斯基避免明白表示他的正確意見那種可驚的溫柔體貼。斯維亞日斯基家的女人們也是格外可愛,在列文看來彷彿她們知道了一切,而且同情他,只是由於客氣沒有說出口來。他和他們一道待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談著各種各樣的話題,卻只想著充溢在他的心頭的那件事情,他沒有注意到他使他們睏倦得要命,而且早已過了他們就寢的時間。斯維亞日斯基送他到前廳,打著哈欠,驚奇他的朋友的異樣的心情。一點鐘已經過了。列文回到旅館,想到現在他要一個人來熬過剩下的十個鐘頭,他驚惶了。值班的侍者給他點上蠟燭,正待走開去,但是列文叫住了他。這侍者,名叫葉戈爾,列文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現在竟覺得他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好,主要的是,一個好心腸的人。
「哦,葉戈爾,不睡覺是一件苦事吧,可不是嗎?」
「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我們的職務。在紳士人家做活要鬆快得多;可是在這裡可以多賺幾個。」
原來葉戈爾有一個家,三個男孩和一個做裁縫的女兒,他希望把這女兒嫁給馬具店的夥計。
列文趁這機會就對葉戈爾說,照他的意見看來,結婚中的重要因素就是愛情,有了愛情,人總是幸福的,因為幸福全在自己身上。
葉戈爾留心地聽著,顯然完全理解了列文的意見,但是為了表示贊同,他大出列文意料之外地說,他在好人家做事的時候,對於他的主人總是很滿意的,對於現在這個主人就十分滿意,雖然他是一個法國人。
「一個好心腸的人哩!」列文想。
「哦,但是你自己,葉戈爾,當你結了婚的時候,你愛你的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