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新部長還是出名的舉止像熊一樣粗暴的人,而且,根據一切傳聞,他是屬於在各方面都和他的前任正相反的那一派的人物,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人就是一直屬於前任部長那一派的。昨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制服去辦公,新部長非常和藹,和他談話好像和熟人談話一樣;因此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認為穿著禮服去拜訪他是他的義務。想到新長官也許會對他並不怎樣熱烈歡迎,這也是另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能地感覺到一切都自會好起來的。「他們都是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可憐的罪人;為什麼要生氣和爭吵呢?」他走進旅館的時候這樣想。

「你好,瓦西里,」他說,歪戴著帽子走進走廊,向他熟識的一個茶房說:「哦,你留起了絡腮鬍子啦!列文,是七號房間嗎,呃?請領我上去吧。並且請你去問問阿尼奇金伯爵(這就是他的新長官)見不見客。」

「好的,老爺,」瓦西里帶著微笑回答。「您好久沒有來這裡了。」

「我昨天來過,但是從另外的門進來的。這就是七號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進去的時候,列文正和一個從特維爾省來的農民站在房間當中,用尺子測量著新剝下的熊皮。

「啊喲!你們打的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著。「不錯!

母熊嗎?你好,阿爾希普!」

他和那農民握了握手,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脫下外套和帽子。

「脫下外套坐一會吧,」列文說,一面接了他的帽子。

「不,我沒有時間哩;我只待片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他敞開外套,但是後來終於脫下了,坐了整整一個鐘頭,和列文談著獵事和最知心的話。

「告訴我,你到國外做什麼來?你去了些什麼地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農民走了之後說。

「哦,我在德國,在普魯士,在法國,在英國都待過,不過不是在首都,而是在工業區,我看到了不少新奇的東西。我真高興我走了這一趟呢。」

「是的,我知道你對解決勞工問題的意見。」

「一點也不是:在俄國不會有勞工問題。在俄國,問題在於農民與土地的關係;雖然這問題在那邊也存在——但是在那裡只是一個修補損壞了的東西的問題,而在我們這裡……」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用心地聽著列文的話。

「是的,是的!」他說,「也許你是對的。但是看見你精神愉快,又打熊,又工作,而且津津有味的,我真高興呢。謝爾巴茨基告訴我——他遇見了你——說你是這樣憂鬱,老是說到死……」

「哦,那有什麼?我還沒有拋棄死的念頭呢,」列文說。

「真的,真是我死的時候了。而那一切全是胡謅。我對你說老實話:我非常看重我的思想和我的工作,但是實際上,只想一想吧:我們的這個世界不過是生存在一個小小的行星上的一個小小的黴菌罷了。而我們還以為我們能夠有什麼偉大的東西——思想呀,事業呀!這些全是塵埃!」

「但是這是陳詞濫調哩,朋友!」

「是陳詞濫調,但是你知道,當你完全領悟了它的時候,那麼什麼事都會變得無足輕重了。當你明白了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會死去,什麼也不會留下的時候,那麼,什麼事情都會變得無足輕重哩!我把我的理想看得非常重要,但是即使這些理想實現了,也還不是像打了那隻熊一樣無足輕重嗎!所以人以打獵和工作為消遣。度過一生——無非是為了不要想到死罷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著列文說,露出微妙的親切的微笑。

「哦,當然囉!現在你也接近我的意見了。你記得你曾因為我主張在人生中尋歡作樂而攻擊過我嗎?」

「不要這麼嚴厲吧,啊,道學先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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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套用費特的詩《自迦非茲》。

「不!不論怎樣說,人生中的美是……」列文躊躇了一下。

「啊,我不知道哩。我就知道我們都快要死了。」

「為什麼那麼快?」

「你知道,人想到死的時候,人生的魅力就少了些,但是心就更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