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思起來。要不要退伍的問題把他引到另外一個隱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幾乎是主要的、縱然深深地埋藏在他心裡的生活興味上去了。
功名心是他青少年時代的舊的夢想,這夢想他連對自己都沒有承認過,但卻是那麼強烈,現在這種熱情竟和他的戀愛對壘交鋒了。他在社交界和軍界的第一步是很成功的,但是兩年之前他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急於要表示他的獨立性和上進心,他拒絕了提供給他的一個位置,希望這樣能抬高身價;但是結果證明他是太魯莽了,這麼一來,人家就把他的升遷的要求置之腦後了。他既已無可奈何地採取了一個獨立人的立場,他就用極大的聰明機敏應付過去,表現得好像他對誰也不抱怨,絲毫也不覺得受了委屈,只願一個人安安靜靜,這樣就已經很快樂了的樣子。實際上早在去年他到莫斯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不快樂了。他感到一個本來有所作為,卻一事無成的男子的獨立立場已經開始變得乏味了,許多人開始覺得他除了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實在是無所作為的了。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給了他一種新的魔力,暫時鎮住了咬齧著他的功名心的蠕蟲,但是一星期前那蠕蟲又以新的力量覺醒了。他幼年時代的朋友,一個屬於同一社會圈子的人,他的貴胄軍官學校的同學,和他一同畢業,在學科上、在體育上、在惡作劇和功名的夢想上都是他的競爭者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不多幾天以前從中亞細亞回來了,他在那裡連升了兩級,獲得了一枚不輕易授與像他這樣年輕的將軍的勳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們就把他當作第一等的新星談論著。他和弗龍斯基同學又同年,現在已做了將軍,正等待著一個可以影響政局的任命;而弗龍斯基呢,雖然倜儻不羈,又被一個絕色女人愛著,到底不過是一個自由自在的騎兵大尉罷了。
「自然我不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而且也決不會羨慕他;但是他的升遷卻提醒了我,人只要等待時機,像我這樣的男子,飛黃騰達起來是很快的。三年前他也和我處在一樣的地位。假如我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假如我仍舊留在軍隊裡,那我就什麼都沒有損失。她自己也說過她不願意改變她的處境。有了她的愛情,我是不能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於是慢慢地捻著鬍髭,他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他的眼睛特別閃閃有光,他感到一種堅決、鎮靜和愉快的心情,那是每當他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之後常常感到的心情。一切都清楚明白,就像以前每次清理之後一樣。他颳了鬍髭,洗了個冷水浴,就穿起衣服,走出去了。
二十一
「我來接你的。今天你的‘洗滌’花去了不少時間哩!」彼得裡茨基說。「哦,完了嗎?」
「完了,」弗龍斯基回答,只有眼睛裡含著微笑,並且那麼細心地捻著鬍髭,就好像把他的事務弄得井井有條之後,任何太魯莽或者急遽的動作都會攪亂它似的。
「你每次這樣以後總是像洗了個澡似的,」彼得裡茨基說。
「我從格里茨基(他們這樣叫那聯隊長)那裡來,他們都在等你。」
弗龍斯基望著他的同僚,沒有回答,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哦,音樂就是他那裡發出來的嗎?」他一面說,一面聽著傳到他耳邊的那奏著波爾卡舞和華爾茲舞曲的管絃樂的熟悉的音調。「又是什麼慶祝宴會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來了。」
「啊哈!」弗龍斯基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呢。」
他眼睛裡的笑意閃耀得更加燦爛了。
既已下了決心以自己的戀愛為幸福,願意為戀愛犧牲功名心——無論怎樣,既已採取了這樣的立場,弗龍斯基就不能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懷有羨意,也不能因為他到了聯隊沒有先來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來了他自然很高興。
「噢,我高興極了!」
聯隊長傑明住著一座地主的大房子。賓主全體齊集在下面的寬敞的涼臺上。在院子裡,最先映入弗龍斯基眼簾的是站在一隻盛伏特加的大桶旁邊的一隊穿著白亞麻布制服的歌手,和被士官們圍繞著的聯隊長的壯健的、快樂的姿容。他走到涼臺第一級臺階上,揮著手臂,對站在一旁的幾個兵士大聲地叫嚷著吩咐什麼,那聲音蓋過了奏著奧芬巴哈的卡德里爾舞曲的樂隊。一隊兵士,一個軍需官,和幾個下士同弗龍斯基一道走到涼臺上。聯隊長回到桌子旁,又走到臺階上,手裡端著一隻酒杯,提議舉杯祝酒:「祝我們以前的同僚,英武的將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烏拉!」
跟在聯隊長後面,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含著微笑,手裡拿著酒杯走到臺階上來。
「你越來越年輕了,邦達連科,」他對正站在他面前的兩頰紅潤、風度瀟灑的軍需官說,那位軍需官雖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卻還是顯得那麼年輕。
弗龍斯基有三年沒有見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健壯了,蓄起了頰髭,但風采卻依舊不減當年,他的面貌和身姿的動人之處與其說在於它們的漂亮儀表,毋寧說是在於它們的文雅高貴風度。弗龍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的變化就是那種功成名就、並且確信自己的成功為世人所公認的人的臉上所表露出的沉靜的、不變的光輝。弗龍斯基知道那種光輝,因此立刻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覺察出來。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下臺階的時候,他看到了弗龍斯基。歡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煥發。他猛然仰起頭,舉起手裡的酒杯,和弗龍斯基招呼,而且用這姿勢表示他得先去和軍需官周旋一下,那軍需官已挺直了身子,噘著嘴唇在等待著接吻。
「他來了!」聯隊長叫著。「亞什溫告訴我說你又在憂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