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什克維奇走進來,報告說大家在等候他們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請不要走吧!」麗莎·梅爾卡洛娃聽到安娜要走,這樣地懇求著。斯特列莫夫幫著她請求。

「這真會有天淵之別,」他說,「離開這裡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達夫人那裡去。況且,您只會給予她誹謗的機會,而在這裡,您卻會喚起完全不同的、極其高尚的、和誹謗正相反的感情,」他對她說。

安娜猶豫不決地沉思了一會。這個聰明人的諂媚的話語,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這一切社交的氣氛,——這一切使她感到這麼輕鬆,而在等待著她的事又是那麼困難,以致她一時間躊躇不決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這裡,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釋時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沒有作出決定的話,她一個人回到家裡的時候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麼,一想起她兩手揪著頭髮時的那種姿勢(連那回憶都是可怕的),她就告辭了,走了。

十九

雖然弗龍斯基過著表面看來是輕浮的社交生活,但是他卻是一個憎惡沒有秩序的人。當他年紀很小,還在貴胄軍官學校的時候,他有一次手頭拮据,向人借錢,嚐到了遭人拒絕的屈辱,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了。

為了使他的事務保持著有條不紊的狀態,他每年總有五次左右(或多或少,看情形而定)一個人關起門來,整理他的全部事務。這在他通常叫做清理或是fairelalessiv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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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洗滌。

賽馬的第二天弗龍斯基很晚才醒來,他穿著制服,沒有刮臉,也沒有洗澡,把錢、賬單和信件攤在桌上,就動手工作起來。知道他在這種時候脾氣大得很的彼得裡茨基醒來看見他的朋友在寫字桌旁,就悄悄地穿起衣服,沒有打擾他就走出去了。

凡是對於自己的情況的一切繁雜事情瞭解得最為詳盡的人,總不免以為這些繁雜事情以及解決這些事情的困難是自己所特有的、例外的個人遭遇,決不會想到別人也像他一樣被他們自己個人的繁雜事務所包圍著。弗龍斯基就是這樣想的。他內心裡不免帶著幾分自豪,而且也並非毫無理由,想隨便旁的什麼人處在他這樣困難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狽,被迫做出不好的事來了。但是弗龍斯基感覺得如果他要避免陷於狼狽境地,那麼,把他的狀況整頓一番,弄個清楚,現在對於他是極其必要了。

弗龍斯基先從錢財問題著手,認為它是最容易的問題。用纖細的筆跡把他欠的債務通通寫在一頁信紙上,他加起來一看,他的欠債竟達一萬七千盧布,另外還有幾百盧布,他為了便於計算起見把零頭略掉了。計算了一下他的現金和銀行存款,他發現他只剩下一千八百盧布了,在新年之前再也不會有什麼進項。又計算了一遍他的欠債,弗龍斯基把它分成三類寫下來。第一類,他列入那些必須立刻償還,或者至少必須準備好錢以便債主來討時可以毫不拖延地償付的欠債。這種欠債大概有四千盧布的光景:一千五百是欠買馬的錢,兩千五百是給他的年輕同僚韋涅夫斯基作的保,韋涅夫斯基在弗龍斯基面前輸給一個賭棍這筆錢。弗龍斯基本來要當場償付那筆錢的(他那時手頭有錢),但是韋涅夫斯基和亞什溫堅持著說那應該由他們自己來付,不應該由沒有賭博的弗龍斯基來付。這樣倒也好,但是弗龍斯基知道,在這個骯髒的事件中,雖然他所參與的只是在口頭上給韋涅夫斯基作保,但是卻一定要預備好兩千五百盧布,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把錢擲給那騙子,不和他多費口舌。所以為了這第一類,也是最重要的一類,他就得有四千盧布。第二類,有八千盧布,是比較不那麼重要的欠債。這主要是欠賽馬房的債務,欠燕麥和乾草的承辦人、英國人和馬具商等等的。對於這些欠債,他為了使自己安心,也得償付兩千盧布左右。最後一類欠債,是欠商店、旅館和裁縫的,倒不用擔心。這樣,他至少需要六千盧布作為目前開銷,而他手頭只有一千八百盧布。對於一個像一般人所斷定弗龍斯基那樣的每年有十萬盧布收入的人,這一點兒欠債似乎是毫無困難的;但是實際上他的收入和十萬盧布差得很遠。他父親的大宗遺產,單這一項每年就有二十萬收入,還沒有在兄弟之間分開來。當他哥哥負了一身債,和一個毫無財產的十二月黨人的女兒瓦里婭·奇爾科夫公爵小姐結婚的時候,阿列克謝幾乎把得自他父親的領地的全部收入都讓給了他哥哥,每年只給自己留下二萬五千盧布。阿列克謝當時對他哥哥說,在他結婚之前這儘夠他用了,而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結婚的。他哥哥,正統率著一支最奢華的聯隊,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這筆贈與。他母親,有她自己一份財產,每年除了他應有的二萬五千盧布再補助阿列克謝二萬盧布,阿列克謝把這些錢通通花光了。最近他母親因為他的戀愛事件和他離開莫斯科而生了他的氣,已經停止給他錢了。結果,過慣了每年花銷四萬五千盧布的生活的弗龍斯基,今年只收入了兩萬五千盧布,他就感到困難了。為了擺脫這種困境,他不能向他母親要錢。他昨天接到的她最近的一封信特別激怒了他,原因是那封信裡暗示著她極願幫助他在社交界和軍務上獲得成功,卻不願幫助他過那種使整個上流社會丟臉的生活。他母親想要收買他的這種企圖,刺傷了他的心,使他對她更加冷淡了。但是他又不能夠收回他已經說出口的慷慨的話,雖然他現在模糊地預見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中可能發生的事情,感覺得那種慷慨的話說得未免太輕率了,而且感覺得就是不結婚他或許也需要那十萬盧布的全部收入。但是收回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消回憶起他嫂子,想起那可愛而優美的瓦里婭怎樣一有機會就要提到她對於他的慷慨永不忘懷,就知道要收回那筆贈與已是不可能的了。這和毆打婦女、偷竊或說謊是一樣不可能的。只有一件事能夠而且也不能不做了,弗龍斯基毫不躊躇就決定那樣做:向放債人借一萬盧布,這是毫無困難的,此外就只好一般地節省費用,賣掉他的跑馬。這樣決定了之後,他立刻寫信給那位再三要求買他的馬的羅蘭達克。接著,他寫信請英國人和放債人來,照他要付的賬目分配好他的現錢。辦完了這些事務之後,他就寫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給他母親。接著,他從筆記簿裡取出三封安娜的信,又讀了一遍,然後燒燬了,他回想起他們昨天的談話,又沉入深思中了。

二十

弗龍斯基的生活是特別幸福的,因為他有一套明確規定了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的準則。這套準則包括的範圍很有限,但是定下的準則卻是無可置疑的,而弗龍斯基從來沒有越出範圍一步,在做他所該做的事上從來不曾有過片刻的躊躇。這些準則明確地規定:該付清賭棍的賭債,卻不必償付裁縫的賬款;決不可以對男子說謊,對女子卻可以;決不可欺騙任何人,欺騙丈夫卻可以;決不能饒恕人家的侮辱,卻可以侮辱人,諸如此類。這些準則也許是不合理,不對的,但卻是無可懷疑的,因此弗龍斯基在他遵守這些準則的時候,就感覺得心安理得,可以昂起頭來。直到最近,涉及到他和安娜的關係,弗龍斯基這才開始感覺到他的準則並沒有包羅永珍,而且預見到將來他會有找不著指導原則的困難和迷惑。

他現在對安娜和對她丈夫的態度在他看來是簡單明瞭的。這清楚正確地規定在指導他行動的那套準則裡。

她是一個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他也愛她,所以在他眼中看來她是一個應受到與合法的妻子同樣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他如果讓自己用言語、用暗示侮辱了她,或甚至沒有對她表示出一個女人所能企望的那樣多的尊敬的話,他是寧願先把自己的手砍斷的。

他對於社會的態度也是很明確的。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疑到這件事,但是卻沒有人敢說出來。要是有人敢說的話,他就準備使那多嘴的人閉口,而且使他尊重他所愛的女人的不復存在的名譽。

他對她丈夫的態度最是明確不過。從安娜愛上弗龍斯基那一瞬間起,他就把他對於她的權利看成了不可剝奪的。她丈夫不過是一個多餘的討厭的人罷了。無疑地,他是處在可憐的境地,但是那有什麼辦法呢?丈夫擁有的唯一權利就是手裡拿了槍要求決鬥,而弗龍斯基從最初一瞬間就準備好這一著的。

但是最近,新的內在的關係在他和她之間發生了,那種關係的捉摸不定使弗龍斯基驚訝了。到昨天她才告訴他她有孕了。他感覺到這個訊息以及她對他的期望要求一種什麼東西,那在他一直用來指導他的生活的那套準則裡是沒有規定下來的。他真個遭到了意外的襲擊,在她把她的情況告訴他的最初一瞬間,激情指點他要求她離開丈夫。他那樣說了,但是現在仔細一想,他清楚地看到還是設法避免那樣做的好;同時,當他暗自這麼說的時候,他害怕那樣做也許不對。

「我要是叫她離開她丈夫,那就等於教她和我結合在一起。我做好那樣的準備了嗎?現在我一個錢都沒有,我怎麼能帶她走呢?即令我能夠設法……但是目前我正在服軍役,我怎麼能帶她走呢?如果我說了那種話——我就應當有所準備,就是說,我應當籌一筆錢,離開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