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多少有點使大家掃興。

格里沙哭著,訴說尼古連卡也吹了口哨,他卻沒有受罰,他哭並不是為了餡餅,——他不在乎那個——而是為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也的確是太可憐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下了決心去說服英國家庭女教師,要她饒了格里沙,於是她就走去找她。但是在她走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動人的場面,使她的心這樣充滿了快樂,淚水湧進她的眼睛裡,她自己已經饒恕犯罪者了。

受罰的人坐在客廳窗臺的角上;塔尼婭手裡端著一隻碟子站在他旁邊。她藉口拿點心給洋娃娃吃,請求家庭女教師允許她把她的一份餡餅拿到育兒室去,而實際上她卻拿到她弟弟這裡來了。他一面還在哭訴著他受的處罰不公平,一面吃餡餅,而且盡在抽抽噎噎地說:「你自己吃吧,我們一道吃吧……一道。」

塔尼婭開始因為憐憫格里沙,隨後又因為意識到自己行為高尚而感動,淚水也盈溢在她的眼睛裡了;但是她沒有拒絕,吃了她的一份。

看見母親,他們都嚇慌了,但是看到她的臉色,他們看出來他們沒有做錯事,他們嘴裡塞滿了餡餅,突然笑起來,他們開始用手揩著帶笑的嘴唇,在他們快活的臉上塗滿了眼淚和果醬。

「啊喲!你的雪白的新連衣裙!塔尼婭!格里沙!」母親說,竭力想保全那件連衣裙,但是她眼睛裡含著淚水,臉上露出幸福的、歡喜的微笑。

新衣服脫下來了,她吩咐給女孩們穿上短衫,男孩們穿上短上衣,並且駕好小馬車去採鮮蘑和水浴,使管家懊惱的是又套上他的棕色馬。歡樂的叫聲在育兒室裡喧騰起來,一直到他們出發到浴場的時候才停止。

他們採了滿滿一籃鮮蘑;連莉莉都拾到了一隻白樺菌。以前一向是古裡小姐找到一個就指給她看;但是這一回她親手拾到一個大的,因此大家都歡呼起來:「莉莉採到一個鮮蘑呢!」

隨後他們坐車到了河邊,把馬留在白樺樹下,走向小浴場去。馬車伕捷連季把那盡在搖拂著尾巴驅逐蒼蠅的馬系在樹上,就在白樺樹蔭下躺下來,把青草壓倒了,抽著劣等菸草,同時,小孩們不停的歡樂的叫聲從浴場傳到他的耳邊來。

雖然要照管所有這些小孩,不讓他們淘氣,是一件麻煩事,雖然要記住這麼多不同的腳的長襪、短褲和靴子而不弄亂,要解開又繫上所有的帶子和鈕釦,也是很困難的,但是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再沒有比和所有這些小孩一道水浴更快樂的了,她自己原是喜歡水浴,而且相信這對於小孩是極其有益的。檢視所有這些胖胖的小腿,給他們穿上長襪,抱住這些赤裸的小身體在水裡浸一浸,以及聽著他們的又驚又喜的嚷叫,看著她的這些濺著水的小天使圓睜著驚奇而又快樂的眼睛,喘著氣的那副神情,在她是極大的快樂。

當一半小孩穿起了衣服的時候,幾個打扮得很漂亮出來採藥草的農婦走近水浴小屋,怯生生地停下腳步。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喚她們中間的一個來,請她把掉到水裡的一塊浴巾和一件襯衣拿去曬乾,而後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和那些農婦攀談起來。開頭,她們用手捂著嘴笑,沒有聽懂她問什麼,但是不一會她們就膽大了,開始談起話來,立刻以她們對於小孩們所表示出來的純真的歎賞而博得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歡心。

「噯呀,看看這個小美人,白得像糖一樣哩!」一個說,一邊歎賞著塔涅奇卡,一邊搖著頭。「只是瘦……」

「是的,她生過病呢。」

「他們也給你洗了澡嗎?」另一個望著嬰兒說。

「不,他才三個月呢,」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誇耀般地回答。

「當真嗎!」

「你有小孩嗎?」

「我生過四個;只剩下兩個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我就在上個狂歡節給她斷的奶。」

「她多大了?」

「哦,有兩歲了。」

「你為什麼喂她那麼久的奶呢?」

「這是我們的習慣,要過三個齋期……」

於是談話就轉移到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最感興趣的話題上:她生孩子的時候怎樣?男孩有什麼病?丈夫在哪裡?

他是否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