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樹林後面落下去。露水已經降下來;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頂上才照得到太陽,但是在霧正升騰起來的山坡下邊,在正對面,他們就處在涼爽的,多露的陰涼裡。工作進行得很快。
散發芳香的草給割下來的時候發出汁液飽滿的聲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著。從四面齊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來的割草人,合著磨刀石盒子的玎璫聲和鐮刀的鏗鏘聲,磨刀石的噝噝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互相催促著。
列文還是夾在年輕農民和老頭子中間。老頭子穿上了羊皮襖,還是那樣愉快、詼諧、動作靈活。在樹林中他們不斷地用鐮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叢裡長得肥肥大大的所謂「白樺菌」。老頭子每遇見一個菌就彎下腰,把它拾起來揣在懷裡。
「又是一件送給我的老婆子的禮物呢。」他總是這樣說。
刈割濡溼柔軟的草雖然很容易,但沿著窪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卻是件困難的事。但是這並沒有把那個老頭子難倒。還是照樣地揮動著鐮刀,他那穿著大樹皮鞋的腳邁著穩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雖然他襯衣下面的松垂短褲和全身,因為吃力的緣故抖動著,但他卻沒有放過路上一株草或一個菌,而且還不斷地跟農民們和列文說著笑話。列文走在他後面,每當他手裡拿著鐮刀爬上就是空著手也很難爬上去的險峻斜坡的時候,常常感覺得他一定會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須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種外力在推動他。
六
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農民們割掉了最後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跨上馬,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農民們,向自己家裡馳去。從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他望不見他們,因為從山谷裡升起的濃霧把他們遮住了;他只聽見粗獷的、愉快的談話聲,笑聲和鐮刀的玎璫聲。
當列文滿身是汗,亂髮粘在前額,背部和胸膛弄得又髒又溼,快樂地談笑著,闖進他哥哥房間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早已吃過晚飯,正在自己房間裡喝冰檸檬水,看剛從郵局收到的報紙雜誌。
「我們把整個草場都割完了!真是好極了,妙極了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呢?」列文說,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
「啊喲!你弄成了什麼樣子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最初一瞬間多少帶點不滿地望著他弟弟。「那扇門,把那扇門關起來呀!」他叫。「你至少帶進來十隻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頂討厭蒼蠅,他的房間裡除了夜間從來不開窗,門總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擔保一隻都沒有。但是假如我帶進來了的話,我會捕捉的。你不會相信我今天多麼快樂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狼一樣了吧。庫茲馬給你把一切都預備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東西。我在那裡吃了點東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臉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到你那裡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面望著他弟弟,一面搖頭。「去吧,快一點,」他微笑著補充說,於是收拾起書本,他也準備走。他也突然感到很愉快,不願離開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下雨?啊喲!幾乎就下了幾滴雨。我馬上就來。那麼你今天也過得很愜意嗎?那真好極了。」說著,列文就走去換衣服了。
五分鐘以後,兄弟兩個在餐室裡相遇了。雖然列文覺得好像並不餓,好像他坐下來吃只是為了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當他開始吃的時候,他覺得這頓飯特別鮮美可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望著他。
「啊,是的,還有你一封信呢,」他說。「庫茲馬,請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來。當心要關上門呀。」
信是奧布隆斯基寫來的。列文高聲朗讀著。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信說:「我接到多莉的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騎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幫助她一下,你是什麼事都知道的。她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我的岳母和他們一家人現在還在國外。」「好極了!我一定要騎馬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然我們一道去吧。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不是嗎?」
「離這裡遠不遠呢?」
「三十里。也許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們可以很愉快地坐車去哩。」
「我很高興,」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還在微笑著。
看見他弟弟的樣子,他顯然也立刻愉快起來。
「啊,你胃口真不壞!」他說,望著他那俯在盤子上的曬得又紅又黑的面孔和脖頸。
「好極了!你真想像不到這對各種各樣的愚行是多麼有效的靈丹妙藥。我要用一個新辭arbeitscur1來增加醫學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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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德語:勞動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