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開嘴,想要對她說她舉動不檢,但是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完全另外的話。
「說起來,我們大家多麼愛好這些殘酷的景象啊!」他說。
「我看……」
「什麼?我不明白,」安娜輕蔑地說。
他被激怒了,立刻說出他想要說的話。
「我不能不對你說,」他開口了。
「現在我們一切都要說穿了!」她想,感到恐懼。
「我不能不對你說今天你的舉動是有失檢點的,」他用法語對她說。
「我的舉動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她大聲說,迅速地掉轉頭來,正視著他的眼睛,但已經不帶著以前那種有所隱瞞的快活神色,而是帶著一種堅定的神色,她很費力地想借此把她感到的恐怖隱藏起來。
「注意,」他指著馬車伕背後開著的窗子說。
他起身把窗子關上。
「你覺得我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她重複說。
「一個騎手出了事的時候,你沒有能夠掩蓋住你的失望的神色。」
他等待她回答;但是她卻沉默著,直視著前方。
「我曾要求你在社交場中一舉一動都要做到連惡嘴毒舌的人也不能夠誹謗你。有個時候我曾說過你內心的態度,但是現在我卻不是說那個。現在我說的只是你外表的態度。你的舉動有失檢點,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再發生。」
他說的話她連一半都沒有聽進去,她在他面前感到恐懼,而心裡卻在想著弗龍斯基沒有跌死是不是真的。他們說騎手沒有受傷,只是馬折斷了脊骨,他們說的是他嗎?當他說完的時候,她只帶著假裝的嘲弄神情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因為她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大膽地說了,但是當他明白地意識到他所說的話的時候,她感到的恐怖也感染了他。他看見她的微笑,他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她在嘲笑我疑心太重哩。是的,她馬上就會對我說她以前對我說過的話:說我的猜疑是無根據的,是可笑的。」
在全部真相即將揭露的時刻,他最希望的是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嘲笑地回答說他的猜疑是可笑的、毫無根據的。他所知道的事是這樣可怕,以至他現在什麼都願意相信了。但是她臉上的驚惶而又憂鬱的表情,現在看樣子連欺騙也不會了。
「也許我錯了,」他說。「假如是那樣的話,就請你原諒我吧。」
「不,你沒有錯,」她從容地說,絕望地望著他的冷冷的面孔。「你沒有錯。我絕望了,我不能不絕望呢。我聽著你說話,但是我心裡卻在想著他。我愛他,我是他的情婦,我忍受不了你,我害怕你,我憎惡你……隨便你怎樣處置我吧。」
她仰靠在馬車角落裡,突然嗚咽起來,用兩手掩著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動,直視著前方。但是他的整個面孔突然顯出死人一般莊嚴呆板的神色,而這神色直到他們到了別墅都沒有變化。快到家的時候,他回過頭轉向她,還是帶著同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