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我去吧,照我所說的做吧。再也不要對我說這個了。你答應我吧?……答應,答應呀……」
「我什麼都答應,可是我安不下心,特別是聽了你剛才說的話以後。你不安心的時候,我是怎樣也安不下心呀……」
「我?」她重複說。「是的,我有時候苦惱;但是隻要你不再提起這個,那就會過去的。當你提這個的時候,只有這時才使我苦惱……」
「我真不明白,」他說。
「我知道,」她打斷他,「以你的誠實性格說謊有多麼困難,我替你難過。我常常想你是為了我毀了一生。」
「我也在這樣想哩,」他說:「你怎麼可以為了我把一切都犧牲了呢?你若是不幸,我就不能饒恕我自己。」
「我不幸?」她說,更挨近他了,露出熱情洋溢、含情脈脈的微笑望著他。「我好像一個得到了食物的餓漢一樣。他也許很冷,穿得很破爛,而且害臊,但他卻不是不幸的。我不幸嗎?不,這才是我的幸福哩……」
她聽見她兒子走近的聲音,於是迅速地向涼臺周圍瞥了一瞥,她突然立起身來。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他所熟悉的火焰,她用迅速的動作舉起她那雙戴著戒指的纖手,捧著他的頭,看了他的面孔許久,然後把臉湊上去,嘴微微張開,含著微笑,迅速地吻了吻他的嘴和兩眼,就把他推開。她正待走開,但是他把她拉住了。
「什麼時候?」他低低地說,神魂顛倒地望著她。
「今晚一點鐘,」她低聲說,沉重地嘆了口氣,就邁著她那輕快的、敏捷的步伐走出去迎接她的兒子。
謝廖沙在大花園裡遇了雨,他和保姆一道在涼亭裡避雨。
「那麼,再見,」她對弗龍斯基說。「我馬上就該去看賽馬了。貝特西約好了來邀我一道去的。」
弗龍斯基看了看錶,就匆匆地走了。
二十四
當弗龍斯基在卡列寧家的涼臺上看錶的時候,他是這樣激動,這樣心神不定,以至他看了表面上的指標,卻沒有能夠看清時間。他走上大道,小心地踏著泥濘,一直向他的馬車走去。他是這樣完全沉浸在對安娜的熱情裡,他連想都沒想到這時候幾點鐘以及他還有沒有時間到布良斯基那裡去。他像慣常那樣只保持住了表面上的記憶力,指示他第一步做了以後第二步該怎樣做而已。他走到他的馬車伕面前,馬車伕正在一株蔥鬱的菩提樹的傾斜陰影下面坐在車臺上打瞌睡;他歎賞那在冒汗的馬身上盤旋著的成群的蚋,喚醒馬車伕,他跨進馬車,命他驅車到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將近七里路,他才定下神來,看了看錶,知道已經五點半鐘,他要遲到了。
那天規定有幾場比賽:騎兵比賽,其次是士官兩裡比賽,其次是四里比賽,再其次就是他參加的比賽。他還來得及趕上他的那場比賽,但是假如他到布良斯基那裡去的話,他就剛趕得上,而他到的時候全宮廷的人一定都已經就座了。那是不大好的。但是他答應了布良斯基去的,因此他還是決定去,叫馬車伕不要顧惜馬。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裡,在那裡停留了五分鐘,就急急地乘車返回來。這急速行駛倒使他安靜了。他和安娜的關係中一切使人痛苦的東西,他們談話所遺留下的渺茫的感覺,都從他的腦海裡消失了。他現在帶著歡喜和興奮的心情想著賽馬,想著他總算來得及趕上,而今宵歡會的期望不時地像一道火光一樣在他的想像裡閃過。
當他超過從別墅或彼得堡駛來的馬車,越來越接近賽馬場的環境的時候,近在眼前的賽馬的興奮就越加支配著他了。
他的宿舍裡沒有一個人:他們都到賽馬場去了,他的僕人在門口等候著他。當他換衣服的時候,他的僕人告訴他第二場比賽已經開始,好幾位先生來找過他,馬僮從馬廄跑來過兩次。
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他從來沒有慌張過,從來不曾失去過自制力),弗龍斯基吩咐驅車上馬廄去。從馬廄那裡,他就可以看見賽馬場周圍像海洋似的馬車,行人和兵士們,和擠滿人群的亭子。看來正在進行第二場比賽,因為當他走進馬廄的時候他聽到了鐘聲。走向馬廄,他碰見了馬霍京那匹白腳的栗色馬「鬥士」,正披著藍邊橙黃色馬被,豎起鑲著藍色邊飾的大耳朵,被牽到賽馬場去。
「科爾德在哪裡?」他問馬僮。
「在馬廄裡備馬胺。」
在開啟了門的單間馬棚裡站著已備好馬鞍的佛洛沸洛。
他們正預備牽出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