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您正在一個多麼幸福的年齡,」安娜繼續說。「我記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霧一般的蔚藍色煙靄,那煙靄遮蔽了童年剛要終結的那幸福時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歡樂的廣闊世界漸漸變成了一條越來越窄的道路,而走進這條窄路是又快樂又驚惶的,雖然它好像輝煌燦爛……誰沒有經過這個呢?」

基蒂微笑著,默不做聲。「但是她是怎樣經過這個的呢?我真願意知道她的全部戀愛史啊!」基蒂想著,記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那副俗氣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訴我了,我祝賀您。我非常喜歡他呢,」安娜繼續說。「我在火車站遇見了弗龍斯基。」

「啊,他到了那裡嗎?」基蒂問,臉漲紅了。「斯季瓦對您說了些什麼?」

「斯季瓦全說給我聽了。我真高興……我昨天是和弗龍斯基的母親同車來的,」她繼續說:「他母親不停地講著他。他是她的嬌子哩。我知道母親們有多麼偏心,但是……」

「她母親對您說了些什麼?」

「啊,多得很呢!我知道他是她的嬌子,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是多麼俠義呀……比方說,她告訴我他要把他的全部財產都讓給他哥哥,他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就做出了驚人的事,他從水裡救起了一個女人。總而言之,他簡直是一位英雄呢,」

安娜說,微笑著,想起他在火車站上給人的兩百盧布。

但是她沒有提起那兩百盧布。不知怎的,她想起這個來就不愉快。她總覺得那好像和她有點什麼關係,那是不應當發生的。

「她再三要我去看她,」安娜繼續說。「我也很高興明天去看看這位老夫人呢。斯季瓦在多莉房裡待了這麼久,謝謝上帝,」安娜補充說,改變了話題,就立起身來,在基蒂看來,她心中好像有什麼不快似的。

「不,我第一!不,我!」孩子們叫嚷著,他們剛喝完了茶,又跑回他們的安娜姑母這裡來了。

「大家一起!」安娜說,於是她笑著跑上去迎接他們,抱起這一群歡天喜地叫著、鬧著的小孩,把他們一起摔倒在地上。

二十一

多莉在大人們用茶的時候才走出房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出來。他一定是從另外一扇門走出了妻子的房間。

「我怕你住在樓上冷,」多莉向安娜說,「我要把你搬到樓下來,這樣我們就更挨近了。」

「啊,請不要為了我麻煩吧,」安娜回答,凝視著多莉的面孔,竭力想要弄清有沒有和解。

「你住在這兒,光線太亮了一點哩,」她的嫂嫂回答。

「我敢對你說,我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睡得像土撥鼠一樣呢。」

「在談什麼問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他書房裡走出來,這樣問他妻子。

由他的聲調,基蒂和安娜兩人都聽出來已經和解了。

「我要把安娜搬到樓下來,但是必須掛上窗簾。誰也不會做,我還得親自動手,」多莉向他回答。

「天曉得,他們完全和好了沒有呢,」安娜聽了那種冷淡安靜的聲調,這樣想。

「啊,得了,多莉,總是自找麻煩,」她丈夫回答。「哦,要是你願意的話,一切都由我去做好了……」

「是的,他們一定和好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是怎樣做法的,」多莉回答。「你吩咐馬特維去辦那辦不到的事,自己倒跑開去了,而他會弄得一團糟,」多莉這麼說的時候,她的嘴唇翹上去,露出她素常那種譏諷的微笑。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謝謝上帝!」於是慶幸著和解是由她一手促成的,她走到多莉面前,吻了吻她。

「沒有那麼回事。你為什麼老瞧不起我和馬特維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輕微的笑意向他妻子說。

那一整晚,多莉,像平常一樣,對她丈夫說話時聲調裡總帶點譏諷,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滿足和快活的,但也不至於看上去好像他得到饒恕以後就忘掉了他的罪過。

在九點半鐘,奧布隆斯基家裡圍著茶桌進行的特別歡樂和愉快的家庭談話,被一樁表面看來很簡單、但不知怎的卻使大家都覺得奇怪的事情所擾亂了。談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時,安娜急忙立起身來。

「我的照片簿裡有她的照片,」她說;「我也順便讓你們看看我的謝廖沙,」她補充說,露出母性的誇耀的微笑。

近十點鐘,她在平時正和她兒子道晚安,並且常在赴舞會之前先去親自招呼他睡了,現在她竟離開他這麼遠,她感覺得難過;不論他們在談什麼,她的心總飛回到她的一頭鬈髮的謝廖沙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