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駛近由於車站上的忙碌的準備、搬運夫們的奔跑、巡警與站員的出動和接客的人們的到來而越發明顯了。透過寒冷的蒸氣可以看見穿著羊皮短襖和柔軟的長氈靴的工人們跨過彎曲線路的鐵軌。從鐵軌遠處可以聽到汽笛的噝噝聲和什麼沉重物體的響聲。

「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急於要把列文想向基蒂求婚的心思告訴弗龍斯基。「不,你對於我的列文的評論是不正確的。他是個非常神經質的人,有時固然悶悶不樂,但是他有時卻是很可愛的。他有誠實忠厚的性格和黃金一般的心。但昨晚有特別的原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浮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繼續說,把他昨天對他朋友所表示的真摯的同情完全忘記了,又對弗龍斯基產生了同樣的同情。「是的,他所以要弄得不是特別快樂,就是特別不快樂,是有原因的。」

弗龍斯基站住了,開門見山地問道:

「怎麼回事?難道他昨天向你的be11esoeur1求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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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姨妹。

「也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猜想昨天有那種事。是的,假使他走得早,而且不高興,那一定是……他戀愛了好久,我替他很難過。」

「原來這樣!……但是我想她可能期望得到一個更好的配偶,」弗龍斯基說,挺起胸膛,又來回地走著,「固然我還不認識他,」他補充說。「是的,這種情況真是叫人痛苦!所以許多人寧願去逛花街柳巷。在那種地方,假使你沒有弄到手,那隻證明你的錢還不夠,但是在這兒,就要看你的人品了。哦,火車到了。」

火車頭果真已在遠處鳴汽笛。一會兒以後,月臺開始震動起來,噴出的蒸氣在嚴寒的空氣量低低地散佈著,火車頭向前轉動,中輪的槓桿緩慢而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地動著,司機的穿得暖暖的彎著腰的身體佈滿了白霜;在煤水車後面,一節裡面有一條狗在吠著的行李車進了站,車走得慢了,但月臺卻震動得更厲害起來;最後客車進站了,擺動了一下才停下來。

一個靈活的乘務員在火車還開動時就吹著口哨跳下來,性急的乘客也一個一個地跟著他跳下來:一個挺直身子、嚴厲地四處張望的近衛士官;一個提著小包,笑容滿面的匆匆忙忙的小商人;一個肩上揹著包袱的農民。

弗龍斯基站在奧布隆斯基旁邊注視著客車和走下車的乘客們,完全忘掉了他母親。他剛才聽到的關於基蒂的事使他興奮和歡喜。他的胸膛不覺挺起來,他的眼睛閃爍著。他感到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在那節車廂裡,」那靈活的乘務員走到弗龍斯基面前說。

乘務員的話驚醒了他,使他不能不想到他母親和他同她即將到來的會面。他心裡並不尊敬他母親,而且也不愛她,只是他自己不承認罷了,但是照他所處的社會的見解,照他自己所受的教育,他除了極其尊敬和順從他母親,不可能有別的態度,而表面上越是順從和尊敬,他心裡就越是不尊敬越不愛她。

十八

弗龍斯基跟著乘務員向客車走去,在車廂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給一位正走下車來的夫人讓路。憑著社交界中人的眼力,瞥了一瞥這位夫人的風姿,弗龍斯基就辨別出她是屬於上流社會的。他道了聲歉,就走進車廂去,但是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這並不是因為她非常美麗,也不是因為她的整個姿態上所顯露出來的優美文雅的風度,而是因為在她走過他身邊時她那迷人的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特別的柔情蜜意。當他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也掉過頭來了。她那雙在濃密的睫毛下面顯得陰暗了的、閃耀著的灰色眼睛親切而注意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她在辨認他一樣,隨後又立刻轉向走過的人群,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似的。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龍斯基已經注意到有一股壓抑著的生氣流露在她的臉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把她的朱唇彎曲了的隱隱約約的微笑之間掠過。彷彿有一種過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個的身心,違反她的意志,時而在她的眼睛的閃光裡,時而在她的微笑中顯現出來。她故意地竭力隱藏住她眼睛裡的光輝,但它卻違反她的意志在隱約可辨的微笑裡閃爍著。

弗龍斯基走進車廂。他母親,一位長著黑眼睛和鬈髮的乾瘦的老太太,眯縫著眼睛,打量著她的兒子,她那薄薄的嘴唇泛著微笑。她從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遞給她的使女,伸出她的乾瘦的小手讓她兒子吻,隨後扶起他的頭來,在他面頰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電報了嗎?你好吧?謝謝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她兒子說,在她旁邊坐下,不由自主地傾聽著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他在門邊遇見的那位夫人的聲音。

「我還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說。

「這是彼得堡式的見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婦人之見罷了,」她回答。

「哦,哦,讓我吻吻您的手。」

「再見,伊萬·彼得羅維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這裡來?」那婦人在門邊說,又走進車廂裡。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嗎?」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說。

弗龍斯基這時才明白這就是卡列寧夫人。

「令兄來了。」他立起身來說。「失禮得很,我剛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們相交是這樣淺,」弗龍斯基鞠著躬。「您一定記不起我來了吧。」

「啊,不,」她說,「我應當認識您的,因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談論您。」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終於讓那股壓抑不住的生氣流露在她的微笑裡。「還沒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謝,」老伯爵夫人說。

弗龍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著:

「奧布隆斯基!到這裡來!」

卡列寧夫人並不等她哥哥走過來,一看到他,她就邁著她那輕盈的、堅定的步伐走下車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摟住他的脖頸,那動作的堅定和嫻雅使弗龍斯基為之驚異,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熱烈地和他接吻。弗龍斯基凝視著,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直微笑著,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