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你願意聽我對於這件事情的意見,我就對你說,我不相信這裡有什麼悲劇。理由是這樣的:照我想,戀愛……兩種戀愛,你記得柏拉圖在他的《酒宴》裡所規定的作為人類的試金石之用的兩種戀愛。1有些人只瞭解這一種,有些人只瞭解另一種。而那些只懂得非柏拉圖式戀愛的人是不需要談悲劇的。在那樣的戀愛中不會有什麼悲劇。‘我很感謝這種快樂,再見!’——這就是全部悲劇了。柏拉圖式戀愛中也不會有什麼悲劇,因為在那種戀愛中一切都是清白純潔的,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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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柏拉圖(西元前427—西元前347),古希臘哲學家,按照他的學說,有「兩種戀愛」——世俗的、肉體的戀愛和純潔的精神戀愛。《酒宴》是他的著作,以對話的形式闡述他的戀愛學說。

這一瞬間,列文想起了他自己的罪惡和他所經歷過的內心衝突。於是他突如其來地加上說:

「但是也許你說得對。說不定……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是這樣的,你知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是始終如一的。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陷。你有始終如一的性格,你要整個生活也是始終如一的——但事實決不是這樣。你輕視公務,因為你希望工作永遠和目的完全相符——而事實決不是這樣。你還要每個人的活動都有明確的目的,戀愛和家庭生活始終是統一的——而事實決不是這樣。人生的一切變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構成的。」

列文嘆了口氣,沒有回答。他在想心事,沒有聽奧布隆斯基的話。

於是突然他們兩人都感覺到雖然他們是朋友,雖然他們在一起用餐和喝酒,那本來是應當使他們更加接近的,但各人只想自己的心事,他們互不相關。奧布隆斯基不止一次體驗過飯後發生的這種極端的疏遠而不是親密的感覺,他很懂得在這種情形下應當怎樣辦。

「開賬!」他叫著,隨即為進隔壁房間裡去,在那裡他立刻遇到了一個熟識的侍從武官,就跟他談起某個女演員和她的保護者。在和這侍從武官的談話中,奧布隆斯基立刻感到了在他和列文的談話之後的一種輕鬆舒暢的感覺,列文的談話總使得他的思想和精神過於緊張。

當韃靼人拿著總計二十六盧布零幾戈比,外加小賬的賬單走出來的時候,列文對於他份下的十四盧布,在旁的時候一定會像鄉下人一樣吃驚不小的,現在卻沒有注意,付了賬,就回家去換衣服,到即將在那裡決定他的命運的謝爾巴茨基家去。

十二

基蒂·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十八歲。她走進社交界這還是頭一個冬天。她在社交界的成功超過了她的兩個姐姐,而且甚至超過了她母親的期望。且不說涉足莫斯科舞會的青年差不多都戀慕基蒂,而且兩位認真的求婚者已經在這頭一個冬天出現了:列文和在他走後不久出現的弗龍斯基伯爵。

列文在冬初的出現,他的頻繁拜訪和對於基蒂的明顯的戀愛,引起了基蒂的雙親第一次認真地商談她的將來,而且引起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爭吵。公爵站在列文一邊,他說基蒂配上他是再好也沒有了。公爵夫人卻用婦人特有的癖性不接觸問題的核心,只是說基蒂還太年輕,列文並未表明他有誠意,基蒂也並不十分愛他,以及許多其他的枝節問題;但是她並沒有講出主要的一點,就是,她要替女兒選擇個更佳的配偶,列文並不中她的意,她不瞭解他。當列文突然不辭而別的時候,公爵夫人非常高興,揚揚得意地對她丈夫說:「你看我說對了吧!」當弗龍斯基出現的時候,她更高興了,確信基蒂一定會得到一個不只是良好、而且是非常出色的配偶。

在母親的眼睛裡,弗龍斯基和列文是不能相比的。她不喜歡列文那種奇怪的激烈見解,和她認為是歸因於他的驕傲的那種在社交界的羞赧姿態,以及他專心致力於家畜和農民的事務的那種她覺得很古怪的生活;她頂不高興的是,他愛上她女兒時,在她家裡出入了有六個禮拜之久,好像他在期待著,觀察著什麼一樣,好像他唯恐提起婚事會使他們受寵若驚,他全不懂得一個男子常去拜訪有未婚少女的人家是應當表明來意的。而且突然間,他並沒有這樣做,就不辭而別了。「幸好他沒有迷人的力量使基蒂愛上他,」母親想。

弗龍斯基滿足了母親的一切希望。他非常富有、聰敏、出身望族,正奔上宮廷武官的燦爛前程,而且是一個迷人的男子。再好也沒有了。

弗龍斯基在舞會上公開向基蒂獻殷勤,和她跳舞,不時到她家裡來,所以他有誠意求婚是無可置疑的。但是,雖然這樣,母親卻整整一冬天都處在可怕的不安和激動的心境中。

公爵夫人本人是在三十年前結的婚,由她姑母作的媒,她丈夫——關於他的一切大家早已知道了——來看他的未婚妻,而且讓新娘家的人相看一下自己;作媒的姑母探聽確實了並傳達了雙方的印象。印象很好。後來,在約定的日子裡,婚事按照預料向她的父母提出,而且被接受了。一切經過都很容易、很簡單。至少公爵夫人是這樣覺得。但是為她自己的女兒,她感覺到,看來似乎是那麼平常的嫁女兒的事並不簡單,也不容易。在兩個大女兒,達裡婭和納塔利婭出嫁的時候,她擔了多少驚,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金錢,而且和她丈夫爭執了多少回呀!現在,小女兒又進入社交界了,她又經歷著同樣的恐懼,同樣的憂慮,而且和她丈夫吵得比兩個大女兒出嫁時更兇了。老公爵,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對於自己女兒的貞操和名譽是極端嚴格的;他過分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他的女兒,特別是他的愛女基蒂,他處處和公爵夫人吵嘴,說她影響了女兒的聲譽。公爵夫人為兩個大女兒已習慣於這一套了,但是現在她感覺到公爵更有理由嚴格要求。她看到近來世風日下,母親的責任更難了。她看到基蒂那麼大年紀的女孩組織什麼團體,去聽什麼演講,自由地和男子們交際;獨自驅車上街,她們中間大部分人都不行屈膝禮,而且,最重要的,她們都堅信選擇丈夫是她們自己的事,與她們的父母無關。「現在結婚和從前不同了,」所有這些少女,甚至他們的長輩都這麼想而且這麼說。但是現在結婚到底是什麼樣子,公爵夫人卻沒有聽任何人講過。法國的習俗——父母替兒女決定命運——是人們不接受的,遭到非難。女兒完全自主的英國習俗人們也不接受,而且在俄國的社會是行不通的。由人作媒的俄國習俗不知什麼緣故被認為不合宜,受到人人的嘲笑,連公爵夫人本人也在內。但是女兒怎樣出嫁,父母怎樣嫁女兒,卻沒有人知道。公爵夫人偶然跟人家談起這個問題,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啊喲,現在是拋棄一切陳規舊習的時候了。